每年秋天,風一涼,我就會想起中學時光。不是具體的某一年、某一天,而是一種整體的感覺,像一頁被翻過去的課本,字跡已經模糊了,但紙張的氣味還在。那氣味是粉筆灰、舊木桌椅、潮濕的水泥牆、中午飯盒,混在一起,被秋風一吹,從記憶深處翻上來,像海底的沉澱物被一道洋流攪動,水變濁了,但你知道那些顆粒一直沒有消失,只是待在那裏,安安靜靜的。
我不記得中學時在秋風裏想過甚麼,那時可能想過很多東西,想過放學後的去處,想過明天的測驗,想過未寫完的功課,想過很遠的、與這座城市無關的未來。但具體的內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秋風灌進課室的時候,窗戶是開着的,鐵窗框的影子在地磚上慢慢移動,像一根長長的指針。那時候會覺得風很大,教室有點冷,老師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奇怪的是,這些細節現在想起來,比當時更清晰。
比如課室裏那股混合着粉筆灰和潮濕的氣味,當時聞不到,現在卻能聞見。比如放學時走在操場邊的走廊上,秋風把樹葉吹到腳邊,踩上去發出脆脆的碎裂聲,當時沒留意,現在卻聽得見。比如某個人靠在走廊的欄杆上,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那個畫面一直存着,沒有道理,也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剛好被記住了。
還有那些奇怪的、與秋風無關但總在秋天想起的事。比如某次考試前把公式抄在尺子上,抄得很小,後來沒用上,因為老師就站在旁邊。比如某個中午在小賣部吃麵,麵太燙,等它涼的時候,窗外吹進來一陣風,把桌上的餐巾紙吹到地上,我彎腰去撿,看見桌子底下有一道裂縫,用鉛筆畫過一個笑臉,不知道是誰畫的。比如某個自修課,全班都很安靜,只有風翻動書頁的聲音,班長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們沒有一個人叫醒他。
這些事看起來毫不重要,甚至不值得記住,但它們卻在秋風來的日子裏自動浮現,像一個被打開的抽屜,裏面的東西沒有整理過,順手放進去的,亂七八糟,但每一樣都記得是怎麼放進去的。
我想,或許是因為秋風本身有一種特質,它不像春風那樣帶着潮濕的希望,不像夏風那樣黏稠、讓人煩躁。秋風是乾的、涼的、透明的,吹過來的時候,會把空氣裏多餘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剝掉。夏天的濕氣剝掉了,樹葉剝掉了,白日的長度剝掉了,最後只剩下一些光禿禿的、最本質的東西,暴露在空氣裏。那些東西可能就是記憶裏最簡單的部分。誰在笑,誰靠在門口等誰,誰把書包放在地上,誰的鉛筆掉在地上滾了一圈。這些零碎的、無法歸類的畫面,在秋風裏忽然同時出現,像一群被風吹散的麻雀,一齊落在同一條電線上。
沒有情節,沒有順序,沒有意義。你甚至不確定它們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還是只是當時想像出來的。但它們一直在那裏,等在秋風再次吹來的時候,像一個從來沒有回去過的舊課室,門開着,窗開着,桌椅整整齊齊,黑板上寫着甚麼字,但看不清了,只認得出粉筆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