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秋天來得很慢,不是那種一夜之間葉子全黃了的秋天,是一種悄悄滲進來的、幾乎不被察覺的涼。早晨出門時風比上週涼了一點,傍晚的光比上個月早一點暗下來,如果不是刻意去留意,你甚至不會發現夏天已經過去了。這座城市不擅長用顏色來標記季節,沒有成片的紅葉,沒有鋪滿街道的落英,只是把溫度調低了一兩度,讓你出門時不自覺地多披一件薄外套。
春天是開始的季節,所有人都忙着種下甚麼,忙着計劃,忙着把新的願望寫進日程。可秋天不一樣。秋天不催你開始,等你回頭看一下那些你種下去的東西,有沒有長出一點形狀。哪怕只是一點微小的、不起眼的形狀,也值得你看一眼。因為那些細碎的、正在變化的東西,已經悄悄長成了它們自己的樣子。
秋天教會我的,不是如何收穫,而是如何面對那些已經過去了的日子。有些路你走過了,不必再走一遍;有些人你遇見過了,不必再遇見;有些事你做完了,就成了你身上的一層東西,像樹皮上的舊痕,不疼,也不影響生長。秋天就是這種季節──它不是用來開始的,它是讓你停下腳步、回頭看一眼的。看一眼你走過的路,看一眼那些你已經做成的事,看一眼那些你已經放下的人和事,然後確認自己還在往前走。那一層舊的東西不會自己脫落,它會在你身上慢慢變薄,等一個新的季節來接管它,把它變成生長的一部分。
那是一種很淡的、幾乎不起眼的收成。不是滿滿一筐的果實,不是可以計量、可以展示的成果。只是幾件你一直惦記的事,終於在時間的縫隙裏找到了它的位置,像一片葉子最終落回自己的陰影中。那些細碎的、不成形的收穫,在秋天開始慢慢顯現出來──你說了一直想說的話,你放下了某個很久沒放下的念頭,你走過了一段以為走不完的路,然後在某個傍晚發現,那一段路已經在你身後了。你不需要記住它走了多久,只需要知道你已經走過了。那是一顆你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種下的種子,在你不知道的土壤裏,悄悄長成了一株你看得見的形狀。
我轉身走回家,那段路不長,夜風迎面而來,把外套下擺輕輕掀起一點。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聲音細碎而乾燥,像正在被一頁一頁翻過去的、屬於這一年的筆記。秋天不是一場盛大的告別,它只是慢慢地、靜靜地,把屬於這一年的所有回音,收進它寬大的、漸涼的口袋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