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畫布少了一抹焦糖色 培正 梁嘉桓

 我的畫筆有七十二色,擺在木質畫架旁像一道繽紛的彩虹,可我總覺得,調色盤上永遠少了一種顏色——屬於「老糖」的,獨一無二的焦糖色。

 老糖是一隻金毛尋回犬,八歲那年走進了我的生活。若說人生是張空白畫紙,便是第一個跳上畫布,大膽落下腳印的小藝術家。我熱愛塗鴉,尤愛用木顏色筆在紙上暈染層次,每當我伏在書桌專注作畫,老糖總會搖著尾巴,把大腦袋輕輕擠進我的臂彎。不吵不鬧,只會用那雙像融化太妃糖的眼睛望著我,彷彿在欣賞一件珍貴的作品。

 的毛,是我畫筆裡最嚮往的暖色。陽光灑在客廳地板,老糖懶懶蜷在光影裡,我總忍不住拿起淺棕色木顏色筆,想還原那種溫度。可無論疊加多少層色彩,紙上的棕色始終冰冷,從來不及的毛那般,摸起來像曬過太陽的棉花,暖得滲進心窩。

 家裡的牆角,曾有一塊我的專屬「塗鴉牆」。小時候我總站在小板凳上亂畫,父母頗有微詞,唯有老糖是我最堅定的觀眾。一次我用紅筆畫了個歪扭的太陽,轉身問好不好看,竟伸出舌頭舔了舔牆角的輪廓,留下一個亮晶晶的口水印,像一顆露珠,讓我的畫作多了幾分生氣。

 後來我長大了,不再在牆上亂畫,老糖也老了。不再滿屋子瘋跑,只是靜靜趴在我的腳邊,陪我度過一個又一個安靜的午後。我的畫裡開始出現各種動物,可畫布的角落,永遠會留一個位置,畫上一團蜷縮的焦糖色輪廓。我以為,這抹顏色會一直留在我的畫布上,直到永遠。

 直到那個秋天,老糖走了。離開的那天,我正準備給一幅新畫上色,畫裡是孩子牽著大狗在夕陽下奔跑。我拿起最愛的焦糖色木顏色筆,卻發現筆尖斷了,那一天,我終究沒有畫完那幅畫。

 屋子裡變得異常安靜,聽得見時鐘的滴答,聽得見秋風的聲響,卻再也聽不見那熟悉的爪聲。陽光最充足的角落,再也沒有那團溫暖的身影,只剩一縷殘陽,孤獨地躺在地板上。

 我曾以為我的畫作會從此灰暗,直到整理舊物時,翻出了塗鴉牆的照片。照片裡,那個亮晶晶的口水印依舊清晰,旁邊是我畫的歪扭太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糖從未真正離開,把屬於自己的焦糖色,永遠留給了我。

 如今我依舊愛用木顏色筆作畫,只是不再執著還原那種具體的毛色。我把對老糖的思念,融進每一筆色彩裡:畫裡的天空更藍,那是我們一起看過的天;草地更翠,那是我們一起打滾的地;笑容更燦,那是老糖教會我的,如何熱愛這個世界。

 我的畫布上,或許再也不會出現那隻具體的金毛尋回犬,但那抹溫暖的焦糖色,早已滲透在每一張畫紙、每一段生活裡。我終於懂得,有些陪伴從不只是長相廝守,而是以最溫柔的方式,刻進生命。老糖用一生,在我的人生畫布上,畫下了最溫暖的一筆,這筆色彩,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