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巷口的青磚牆,爬著半枯的青苔,風一吹,細碎的影子就晃盪在牆面上。牆拐角那間不足十平米的老書店,卻是我童年最常去的地方。如今再路過,那裡已成為亮著霓虹燈的奶茶店,玻璃門上「第二杯半價」的海報格外醒目。每次看見,我總想起書店老闆王爺爺戴著老花鏡在書架間找書的模樣,想起指尖劃過泛黃頁時的油墨香——那些曾以為會永遠在的尋常,早被時光悄悄抹去。
第一次走進書店,是小學二年級的雨天。放學時雨砸得青石板劈啪響,我沒帶傘,縮在巷口郵筒旁快哭了。「丫頭頂雨哪行?進來躲躲!」木門「吱呀」開了,王爺爺掀著布簾招手,藍布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老花鏡滑在鼻尖上。書店裡暗沉沉的,天花板懸著盞黃燈泡,燈繩上掛著紙鶴,風一吹就晃得光影亂跳。書從地堆到天花板,左半邊是帶插圖的童話、彩色連環畫,右半邊是泛舊的小說,最裡面的角落堆著捆好的舊報紙。王爺爺搬來小凳,遞給我一塊帶暖香的毛巾,又從書架最下層抽出本卷邊的《葫蘆娃》:「先看著,雨停了再走。」那天我坐在凳子上翻書,連雨停了都沒察覺,直到媽媽撐傘來找我,才依依不捨地把書還回去。
從那以後,書店成了我放學的「秘密基地」。每天攥著媽媽給的零花錢跑過去,有時買本童話書,有時站在書架旁邊蹭書看。王爺爺知道我愛看童話,總把新到的《格林童話》擺在我夠得著的地方。有次學校要訂《安徒生童話》,我急著想看,可書店剛賣完。他翻出本淺藍封面的舊書,書頁上有淡淡的筆記:「這是我孫女以前看的,你先拿回去,新貨到了再還。」還書時我夾了朵摺紙花,他笑得眼睛眯成縫,從櫃檯裡摸出塊橘子糖:「丫頭真乖。」
書店裡永遠靜悄悄的,只有翻書的「沙沙」聲,偶爾混著王爺爺的咳嗽。放學會有幾個同學來蹭書,我們圍在王爺爺身邊聽他講故事——講孫悟空時,他會皺著眉學「俺老孫來也」;講劉備摔阿斗,又會嘆著氣說「這才是真仁義」。老人們愛坐在角落藤椅上看報,有時和王爺爺聊巷口的事:哪家菜園的黃瓜熟了。那時我總覺得,有這間書店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就像老槐樹春天開花、青石板雨天發潮,從沒想過它會消失,也沒注意王爺爺的背越來越駝,找書時要扶著書架旁,卻仍把受歡迎的書留給我們。
上初中後,我忙著學習,去書店的次數少了。有次週末特意繞去,書店的門板關著,上面有張紙條寫著:「有事外出,明日營業。」我在石墩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鄰居張奶奶說:「王老頭兒身體不好,被兒女接去城裡養老了,書店怕是開不了了。」我盯著那扇門,眼淚突然掉下來——想起他遞書的手、橘子糖的甜,還有書店裡那股舊紙混著老茶的香,心裡空得發慌。
去年暑假回老家,我特意去巷口。老書店的位置變成了奶茶店,亮粉色的牆,霓虹燈管繞著門框閃。店裡放著吵吵的流行歌,年輕人拿著奶茶說笑。我站在門口,腳踩的青石板還是老樣子,可眼前的一切都變了。閉著眼,彷彿還能看見王爺爺坐在書架旁整理書,聞到那股油墨香;睜開眼,只有甜膩的奶茶香飄過來。我進去點了杯珍珠奶茶,卻覺得再甜,也比不上小時候在書店看童話書的快樂。
現在我上了高中,學校附近有裝修精緻的連鎖書店,網上也能隨手就買到新書,可我總想起巷口那間老書店。它裝著我最單純的快樂:雨天裡的庇護、舊書裡的故事,還有陌生人遞來的溫柔。那些曾視作尋常的日子,原來是最珍貴的回憶。消失的不只是書店,還有書頁裡的時光、人與人的溫暖。世界跑得太快,奶茶店取代了書店,流行音樂蓋過了翻書聲,但我們該偶爾停下,回望那些正在消失的痕跡——像那間老書店,載著巷口的記憶、讀書的快樂,是不該被忘記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