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濠江 周倩若

 回頭望,那些曾以為會無限重複的尋常片段,早已被時光悄悄鍍了光,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不尋常。如同慢慢翻動一本相冊,我看見一幀幀美好的時光相片在閃耀彌足珍貴的光芒。

 五歲的「偷閑日」

 我是被姥姥帶大的小孩。在我讀幼兒園時的日曆上,每個月總被姥姥用鉛筆圈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圈。那一天姥姥會早早起床給老師打去電話請假,等天光大亮,我揉著眼睛坐起身,桌上早就放好了炸得焦香酥脆的糖油餅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有時還會有一塊糖耳朵,糖霜滲得紙皮發亮,但姥姥怕我蛀牙,總不讓我多吃。糖油順著指縫流到手腕,姥姥就用紙巾幫我擦,邊擦邊說:「小花貓慢點吃,沒人和你搶,吃完了我們去朝陽公園玩。」

 那時候的朝陽公園像個藏滿寶貝的口袋:春天我瘋跑著放風箏,夏天蹲在池塘邊看蝌蚪啃水草,秋天把撿的楓葉夾進書裡,冬天她會把我的手揣進她棉襖口袋。

 我總以為這樣的日子是永遠,每個月的糖油餅會一直脆,公園會一直有有趣的事情發生,姥姥的口袋會永遠暖烘烘。直到小學一年級的某個週末,我翻著日曆問「這個月的圈呢」,她正揉著膝蓋說「姥姥腿有點疼,下次再去」。

 再後來,巷口的豆腐腦攤換成了奶茶店,我也被各種興趣班壓得提不起興趣去公園玩,只記得上課前咬的那口糖油餅,紅糖甜得齁人,卻好像再也吃不出小時候的味道。

 前年清明去看她,墓前擺的糖油餅很快被風吹乾了邊。我蹲在那兒數地上的草葉,忽然想起某個「偷閑日」的清晨,我坐在姥姥的自行車後座,我把啃了一半的糖油餅塞她嘴裡,她含含糊糊地笑:「咱們小寶長大了,知道給姥姥吃啦。」那時候只道是尋常的一口甜,如今成了復刻不了的念想,原來有些日常,早就在某一次啃餅的間隙,悄悄成了最後一次。

 九歲的「唱念做打」

 小學三年級的周末,書包裡永遠塞著燈籠褲和綁帶。推開門總能聽見吊嗓的「咿呀」聲,壓腿時我總偷偷看牆上的穆桂英劇照,老師的戒尺敲在把杆上:「膝蓋打直,基本功要練好。」

 那時候的時間是按「唱念做打」分的:周六早起練基本功,周六下午吊小嗓,周日上午練眼神,周日下午學唱段。《賣水》的念白我能滾瓜爛熟,「表花」的身段練到水袖能精准裹住鬢邊的絨花。

 比賽前老師會給我勒頭,發網勒得太陽穴發疼。我曾把「京劇特長生」寫在日記本的願望欄裡,想著以後要站在大舞臺上唱上兩句。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升初的試卷堆在練功服上,水袖的褶皺裡積了塵,某次整理房間時,我翻出唱《賣水》用的扇子,紙做的扇面已經開裂。現在再哼《賣水》,唱到「什麼花兒姐,什麼花兒郎」時,總會忘詞,那些吊嗓的週末,那些壓腿時的眼淚,那些鏡子裡水袖翻飛的影子,都成了被試卷蓋住的「尋常」。

 十七歲的「高二五班」

 高二五班的教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小小的課室裝滿了32個人一年的美好回憶。去年這個時候,數學老師擦黑板時會飄下粉筆灰,化學老師會親切地讓我們喊她師姐,班主任會每天說不好好學習就「鏟飛我們」但又陪我們在辦公室聊到夕陽西下。高二五班的最後一節課,我們一起唱了《我們的明天》送給班主任,不知是哪陣風迷了彼此的眼,大家都默契地轉頭不再對視。

 那時候總覺得日子長得沒邊:早自習的背書聲會一直響,課間操的口號會一直喊,後排的玩笑會一直開。我把老師寫在黑板上的公式記在紙上卻並不想思考,想著「反正以後還能看想」,把同學塞給我的糖紙夾在筆記本裡,想著「下次再還他一顆」,甚至連每週一的週會,都覺得是「永遠不會結束的流程」,每次都昏昏欲睡。直到最後大家用班級電腦拍合照笑著比出「五」的手勢,看到照片裡所有人的笑臉時,卻忽然鼻子發酸,原來「尋常」的課間十分鐘,「尋常」的粉筆灰,「尋常」的玩笑,都是倒計時裡的數字。

 現在再走回二樓,走廊盡頭的教室換了門牌,課桌和椅子換了新的排法,原來有些在一起,就是這一年,也只有這一年。

 前晚和朋友打電話,她哼起《我們的明天》,唱到「每一刻都像永遠」時,兩個人都沉默了。掛了電話我翻開相冊,原來那些被我們當作「日常」的相處,那些互相分享的小零食,那些一起唱過的歌,都是歲月藏好的禮物,要等分開了,才懂那是「不尋常」的珍貴。

 原來「當時只道是尋常」,是五歲時糖油餅的甜,是九歲時水袖的軟,是十七歲時課桌上的暖,是我們把「當下」當作「永遠」,卻在回頭時,才看見那些被歲月裹住的、閃閃發光的「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