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地重遊 培正 呂樂兒

 那棵老榕樹還在。

 我站在家的陽臺,風掠過耳畔時,捎來葉隙間細碎的摩挲聲。視線越過川流的街道,穩穩落向對面公園的那棵榕樹,比記憶中更蓊鬱蒼翠,氣根如垂落的簾幕,在暮色裡輕搖,彷彿是誰抖開了藏著歲月摺痕的綠綢。樹幹上,是我與兒時的玩伴用筆尖刻下的稚拙字跡,早已被時光撫平,只餘幾道淺淡的瘢痕,證明曾經的印記。

 午後的陽光穿過層疊葉隙,在地上灑落斑駁光影,恍若回到了記憶中的那群跳格子的小孩踩出的輕快的足印。只是當年的孩子,如今早已散落四方。常言樹木是大地長出的記憶,若真如此,這棵老榕的年輪深處,可還記得那些舊人舊事嗎

 它的年輪裡,想必封存著我們的歡笑與眼淚。笑是敞亮的、帶著汽水甜味的,像初夏第一聲蟬鳴,倏地點燃整個公園;淚是清澈的,為一顆遺失的玻璃彈珠、一次不如意的分數,就能傾盆落下——那般鄭重其事,又那般輕易地被一顆水果糖哄好。老榕樹始終靜默,不語不評,只以愈發蒼勁的枝椏,為我的童年撐開濃蔭,鐫刻著我們回不去的那些時光。

 轉過街角,曾經那裡有間紅磚矮屋,是阿婆開的柑仔店。褪色的藍色木門總是半掩著,門上掛著一個生了鏽的鈴鐺,推門時會發出「叮鈴叮鈴」的響聲。放學後,我們會攥著汗水浸濕的零錢衝進去,爭搶冰櫃裡最後一支紅豆冰棒。阿婆總是笑瞇瞇地看著我們,有時會多塞給我們一顆水果糖,說:「讀書辛苦了。」店裡昏暗的光線中,玻璃罐裡陳列的醃梅子、芒果乾,還有掛在牆上的一排排塑膠玩具,構成了我們對「寶藏」的全部想像。如今,紅磚屋的位置已被整齊的連鎖超市取代,明亮的燈光下,商品井然有序,再沒有半掩的門,也沒有會多給一顆糖的阿婆。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走,是公園角落那架鐵製鞦韆。曾經的鞦韆座椅是木板製的,邊緣被磨得光滑,鐵鍊也鏽得深紅。我們總比賽誰盪得更高,高到能看見圍牆外那片荒廢的田野,看見未來的憧憬。在鞦韆架後方,藏著我們的「秘密基地」——其實只是幾塊水泥管堆疊而成的狹小空間,裡面藏著我們用鐵罐埋下的「時光膠囊」。紙條上歪斜地寫著未來的夢想。

 夕陽完全沉入樓宇之間,公園裡的燈漸次亮起。新建的步道上,人們戴著耳機慢跑,孩子在新式遊具上嬉戲,一切都合理而美好。只有那棵榕樹,在照明燈下投出龐大而沉默的影子,它的根或許正緊緊抓著地底——那些紅磚屋的碎片、鐵鞦韆的鏽屑、水泥管的塵灰,以及我們早已遺忘的「時光膠囊」。

 風又起,氣根輕搖。我忽然明白,老榕樹記得的從來不是具體的誰,而是那些在它庇蔭下真實的時光。它不生長於過去,也不停留在現在,只是以一種永恆的姿態,見證著一代又一代的「曾經」如何消融,又如何以另一種形式延續。

 轉身回到屋內,陽臺的燈自動亮起。玻璃窗上隱約映出我的身影,以及身後那片夜色中依然輪廓清晰的樹冠。它還在生長,靜靜地,將所有消失的店舖、荒廢的基地、遺失的彈珠,都長成了新的年輪。

 重遊舊地,所見的,是物非人非的蒼涼,亦是似曾相識的溫存;是時光不可逆的冷酷流淌,亦是記憶篩選後固執的留存。舊地像一面蒙塵的鏡子,照出的既是眼前的實景,更是心中疊映的、層層暈染的往事幻影。我們尋找的,從來不是一模一樣的風景,而是那個曾在這風景中嬉笑怒罵、無憂無懼的自己的一縷魂魄。它或許已無處安放,但只需這樣一站、一看、一回想,便是對流浪魂魄的一次短暫收容。老榕樹會繼續生長,公園會翻新又斑駁,店舖會關張又新開,而每一個重遊至此的靈魂,都將在這新舊交錯的映照中,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與確認——確認來路,確認消逝,確認那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屬於自己的時光,並非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