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行雲)中國人偏愛吃蟹  馬不前

捕捉黃油蟹時,廣東漁人並不效法江南人士以繩子綑綁,因綁蟹時會令其鉗爪因掙扎而脫落,使身上黃脂黃膏,流出體外。

舊王孫問:「然則,何術可全其鉗爪?」同事說:「其法有二。一. 把蟹放進冰箱中,把蟹凍僵然後隔水清蒸之,但有一弊,則是經過冰僵,蟹膏蟹肉變得死實,失去膏脂軟滑之美……」舊王孫急於想知道另一良方。

同事說:「趁黃油蟹張牙舞爪時,以上等花雕酒餵之,使黃油蟹沉沉大醉,然後隔水蒸之,螃蟹成了醉美人,懶於動彈,便任人為所欲為了。蟹也似美人,變成貴妃醉酒,則何事不可為?以紹酒餵過的螃蟹,鉗爪齊全,膏脂十足,香溫肉軟,雪白蟹肉,滲透了黃脂黃膏,入口軟糯,迥非他蟹所能比。」溥大師點頭稱是:「然則人們何以慳此一舉?」

同事說:「溥爺呀,把每螃蟹一隻一隻餵醉,豈是三兩分鐘的事,每一蟹席,動輒數十隻,晚宴數十席,螃蟹數百隻,人工錢就很可觀了,要吃黃油蟹,莫惜杖頭錢,只要肯破鈔,沒有辦不到的事。不過,話說回來,貴妃醉酒的黃油蟹,加上了紹酒的香味,更是錦上添花……」這一番話,引得舊王孫垂涎三尺,當他低頭想起出境之難時,他長喟一聲:「我的處境如此困難,明年能否如願出境,只有天曉得。如此美味,我今生恐怕嘗不到了。」說到此處,他神色黯然,我們一群窮文人,也無不同聲一嘆。

另一位南來作家說:「溥爺,你小時在北京,可曾逛過八大胡同(昔年北京人冶遊之地)?」他苦笑說:「我哪裏敢?」

南來作家說:「我們上海四馬路,從前的書寓先生(紅牌阿姑),都能以一根筷子,把一隻蟹拆開,蟹黃與蟹肉都拆出來,堆在蟹殼上,像一座小山,供客人大嚼,……」溥大師面露羨慕之色:「真懂得享受。我如果去逛胡同,讓大公主(恭親王之長女,養在宮中,親貴都畏她)知道,一頓鞭杖一定跑不了。這樣的姑娘,恐怕如今難以一見了。」南來作家搖頭說:「不見得,澳門福隆新街,可能還見得到樣的魯殿靈光呢。」他望了我一眼,我點頭。

  不久,我離澳赴南美,謀噉飯地,從此,再也見不到溥大師,不過,他那黯然神傷的神色,數十年後,我再也忘不了。(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