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總以為母親與旁人無異,直到六七年前,她因一場意外導致背部肋骨骨折。隨後又發現脾臟腫大做了切脾手術,並在加護病房(ICU)度過了一個心驚膽顫的夜晚。那幾年,母親頻繁住院,經歷了一連串的驗血與輸血。醫生神色凝重地叮囑我們:「身為子女,一定要知道你母親是極為稀有的『Rh陰性血型』持有者。」
為了更了解母親的Rh陰性血型,我特地查閱醫學資料,原來俗稱「熊貓血」的Rh陰性血型,是因為在亞洲人群(特別是漢族)中出現的機率極低,稀有程度如同國寶大貓熊。Rh陰性血的分布又因種族不同而有巨大差異:在白種人中比例約佔百分之十五;在中國漢族人群中,僅佔極少的千分之三,新疆維吾爾等少數民族約佔百分之五,蒙古族人則佔百分之一左右。
看着這串數字,我不禁聯想起母親那高窄的鼻樑、相對江南人而高大的身姿,以及她那不屈不撓、直率頑強且從不怕苦的韌性。我想,或許母親的祖先真的來自蒙古西北,又或者是更遠古的族群在漫長的遷徙中,將這獨特的血脈流傳下來。留在母親體內這份珍貴的熊貓血,不僅是醫學上的稀有標記,更像是一條隱形的紐帶,讓我對母親那剛毅又溫柔的性格,有了更深一層的解讀。
回想起母親受傷住院的那段日子,透過視訊電話看到病床上的她因疼痛而面色蒼白,每一次咳嗽或翻身,都伴隨着加劇的痛苦。住院一個月再到小妹家住半年,在小妹的照護下骨折癒合,但母親肋間神經受損留下了長期的慢性背痛直到去世。母親的背痛期間,長期有賴遠在廣州的外甥於正骨醫院購買「萬應理傷膏」寄回給她。因為背部傷痛自己無法塗抹藥膏,母親竟想出了一個克難的辦法──她將藥膏抹在抓背工具上,再反手推向背部的疼痛部位。這是她晚年獨居生活中最無奈,卻也最讓人動容的智慧。如今想起來,母親的堅強與韌性,實在是我們晚輩望塵莫及的。
母親因切脾手術住進ICU的那一晚,兄弟姐妹們都不敢休息。時值疫情,出入境均須隔離,因而我沒有返鄉探母。然而,即便面臨如此險境,母親依然毫無懼色,甚至醒過來時不忘安慰我:「沒事,不用回來。」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這份血型的「重量」。
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母親血管裏流淌的,是遠古祖先在風沙與荒原中歷練出的頑強基因。這份特別的血脈,注定讓母親成為我們生命中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守護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