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與藥)「上海小夥」藏鄉高原行醫52年 任衛東 文靜

 從東海之濱上海,到高寒缺氧的青藏高原,「草原曼巴」(「曼巴」,藏語「醫生」)王萬青用五十多年的堅守,實現了人生最富傳奇色彩的跨越。

 七十七歲的王萬青是瑪曲縣人民醫院原外科主任。一九六九年,自上海第一醫學院(現為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畢業後,他從黃浦江畔一路向西,來到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條件最艱苦的瑪曲縣,一待就是五十二年。

 王萬青的家在縣醫院內,是幾間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建的平房。他裹著一件老舊款式的藏藍色棉大衣坐在屋中,手裡拿著一份醫學文獻。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力所能及地整理一些資料,供後人參考。」他說。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為了改變中國農村醫療力量長期匱乏、人民缺醫少藥的狀況,一場普及農村醫療衛生的工作在全國迅速展開。

 「祖國的需要就是我的志願!」王萬青說。那一年,來自全國各地的三十多名醫學專業畢業生奔赴甘南,為散居在四萬五千平方公里土地上的農牧民提供現代醫療服務。

 「我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經過數天的舟車勞頓,王萬青終於抵達甘南州最偏遠的瑪曲縣阿萬倉鄉衛生院。阿萬倉鄉的面積超過一千五百平方公里,近乎上海的四分之一,而衛生院算上他僅有兩名醫生。兩間土坯房、一個血壓計、一個聽診器,就是他工作的全部家當。

 夜晚的草原空曠荒涼,陣陣西風猛烈呼嘯。王萬青在寒冷缺氧中輾轉難眠,想起家鄉的楊柳柔風,想起為自己送行的父母……他找出從上海帶來的笛子,伴著孤星冷月,緩緩吹起……

 醫療條件落後,牧民們往往「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致命」。王萬青意識到,在草原上行醫,只專一科行不通。他托父母從上海買來一套俄文原版的《醫學百科全書》,一有空就扎進書裡。學以致用,王萬青迅速成了一個「多面手」。

 十歲的南美被牛角頂穿肚子,腸管外露。去縣醫院的路,橫亙著一座山、七道河。在衛生院的土坯房裡,兩個辦公桌當手術台,手電筒當無影燈,兩個多小時的手術,王萬青全身被汗水浸透。十天後,南美身體逐漸恢復。

 一時間,「上海醫生會做手術」的事兒在草原上傳開。鄉衛生院裡患者絡繹不絕,院子裡唯一一根電線桿上拴滿了馬。王萬青在院子空地上搭起帳篷,給牧民當臨時病房。

 每年,王萬青要花近半年時間去牧區巡診、防疫。他在牛糞堆上為大出血休克的產婦實施胎盤剝離術,在「夏窩子」(牧民的夏季牧場)裡挽救心衰的新生兒……

 一次出診路上,遭遇連綿大雪,他不得不借住牧民帳篷。一住就是半個月。裹著被子,孤身一人困在冷颼颼的帳篷裡,思鄉之情洶湧而來。他彷彿看見東海的浪濤、聽見黃浦江的汽笛……這時,一位藏族大媽踏著冰雪、一步一滑地為他送來一碗熱稀飯。

 「那個年代物資緊缺,大米十分金貴。」王萬青說,一碗溫熱的稀飯喝下去,寒冷的心又變得滾燙。

 在以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總有一個影子在王萬青耳邊說「走吧,回上海」。然而,徘徊又徘徊,猶豫再猶豫,他終是捨不下待他如親人的牧民,捨不下病人灼灼的眼神,捨不下這片草原……

 後來,王萬青和當地藏族姑娘凱老(藏語名,漢語音譯)結婚,在草原上紮下了根。

 對於四十九歲的王團勝來說,父親王萬青是一個複雜的存在:「我害怕父親,從小他就對我們要求很嚴;但我也愛戴他,他影響了我們一生。」

 從醫護類高校畢業後,當了醫生的王團勝面臨和父親相同的去向選擇。「你可以選擇和我不一樣的人生。」王萬青對兒子說。然而,王團勝卻反過來做父親的工作:「我們都屬於瑪曲草原。」

 看著清澈的黃河水沿著靜謐的縣城流淌,王萬青也會想起東海的浪濤、黃浦江的汽笛……「如果再做一次選擇,我還是會來瑪曲。」王萬青說,自己初心不變,一生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