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卡一直放在茶樓的桌上，不是甚麼特別的紙，就是普通的卡紙，上面印着很多方格──「小點」、「中點」、「大點」、「特點」、「頂點」、每一個空白的方格，等着被蓋上印，卡的上方有茶樓阿姐寫上的一個很大的枱號。

推車的阿姐過來的時候，掀開蒸籠的蓋子，熱氣撲上來，白濛濛的一片，等蒸氣散開一些，才看得清裏面是甚麼，她用夾子把點心夾進碟子裏，然後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在卡上的某一格，「嗒」地蓋下去。印是紅色的，油墨有點濕，蓋在紙上會慢慢滲開，邊緣不清晰，像一朵還沒完全綻開的小花。

這張卡就是這樣慢慢被填滿的。一開始是空白的，乾乾淨淨，只有印好的字和框。然後第一籠蝦餃來了，卡上多了一個紅印。然後是燒賣、鳳爪、腸粉、叉燒包。每個印的位置都不一樣，有些印在方格的正中央，有些偏左，有些偏右，有些甚至壓在格線上。阿姐蓋印的力度也不同，有些印顏色很深，紅得發黑，要過好幾秒才乾透；有些印淺淺的，像被水稀釋過，過了一會兒就淡成一團粉紅色的影子。它們留在卡上，像一群不同的人在同一個本子上簽到。

小時候跟家人去茶樓，最喜歡看那張卡被填滿。那時候還不認得「小點」，「中點」的區別，只知道每蓋一個印，桌上就多一籠吃的。我們幾個小孩會搶着蓋印，但阿姐總是不讓，於是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手裏那枚小小的印章，像看魔術師的道具。有一次我偷偷拿過來蓋了一下，印在卡的最下面的空白處，不知道那個印最後怎麼算的，但那天回家的路上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嚴重的事。

後來茶樓慢慢不用卡了，推車的阿姐越來越少，換成了在點心紙上打勾。再後來，點心紙也不用了，換成掃碼下單，在手機上點幾下，過一會兒，點心就從廚房直接送到桌上，沒有推車，沒有蒸籠的熱氣，也沒有那枚小小的印章。卡不在了，印不在了，吃完埋單，手機顯示一個金額，付了，走了，桌上甚麼都沒有留下。

前一陣路過一家舊式茶樓，還開着。我進去坐下來，服務員把一張點心卡放在桌上，和從前一樣，推車經過的時候，我點了一籠蝦餃，阿姐掀開蒸籠蓋，熱氣冒出來。她從圍裙口袋裏掏出印章，在卡上按了一下，印是紅的，油墨濕濕的，在紙上慢慢散開。

結賬的時候，我把卡遞給收銀的阿姐。她看了一眼，數了數上面的印，算了一個數目，然後把卡收進抽屜裏。抽屜裏有很多同樣的卡，一張一張疊着，每一張都蓋滿了紅色的印，每一張都歪歪斜斜地記錄着一個上午、一群人、一些吃過的東西、一些說過的話。它們被收起來，不會被扔掉，但也不會再被拿出來。像那些上午一樣，被疊好，放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偶爾想起來，會覺得那張卡還在桌上，還在等下一籠蝦餃，還在等阿姐從圍裙口袋裏掏出那枚小小的印章，「嗒」的一聲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