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長者，比我年輕十年，外貌沒變，鳯眼，鼻扁，嘴唇闊。頭髮不見花白，腰板並不佝僂，腳步雖有點遲緩，但絕不踉蹌。外觀正常，似乎不應這麼早，入住安老院。

他是我五十年前的學生，天生大喇叭，上課總是大喊大叫，毫不遵守紀律，十分頑劣，肆意搗亂，令我甚感頭痛，印象特別深刻。儘管因家庭經濟，無法完成中學，卻能痛定思痛，長大立品，專心唸書。憑勤奮認真，刻苦努力，另闢蹊徑，經十多年寒窗苦讀，以函授和實習，考取了中醫博士的榮銜，掛牌行醫，懸壺濟世，令人甚感意外和欽佩。

有一段歲月，他意氣風發，輝煌騰達。凡友情聚宴，他總會滔滔不絕，慷慨陳詞，炫耀成就和業績。更會高歌一曲，或賦詩一首，彰顯他才華橫溢，利就名成。

我去國多年，鮮有聯繫，近年竟被告知，他入了安老院，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回澳期間，決定抽空探訪，以求一見。

外表正常，沒有胡言亂語，最主要是毫無記憶，完全不認得探訪的同學是誰。還眼盯盯的瞪着我，一再詢問：「當年的班主任，是否死了？」使我這個活生生的人， 感到啼笑皆非。

除了失憶，對我們的問候，關懷，也是毫無反應，問非所答。他只是反反覆覆，自言自語，句句三幅皮：這裏很好，三餐豐富，薪金優厚，但環境很凍，很怕，受不了，要回房休息。

據熟悉他的同學反映，不知是何原因，不知受了甚麼刺激，他突然失憶，思覺失調，癡癡呆呆，瘋瘋癲癲，不能自控，不能自理。最初進了精神病院，病情略有好轉，便轉介安老院收納了。

做人真的很化，升得快，跌得也速。他思覺敏銳，積極進取，本是優點。但急功近利過了火，加上常鑽牛角尖，物極必反，走向極端。忍受不了突來的反差， 演變成老人癡呆，提早步入廢老的行列，要旁人侍候，虛度餘生。

人生苦短，但對於老人癡呆，卻十分悠長。天天飲飽食足，毫無感覺，蹉跎歲月，度日如年，令人唏噓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