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行雲)黑膠綢的懷念  馬不前

近日,珠江三角洲迎來意料不到的高溫,市上行人,誰不畏熱?因此,人們穿在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少,身體暴露的地方,越來越多,有人嗟嘆:科學進步到人類能在太空漫步,而與我們有切身關係的高溫,我們卻一籌莫展,只有咬牙抵受,一定要待至金風玉露季節,才可舒一口氣,所謂「人定勝天」一語,真是一派胡言。

於是,有些老一輩的人,開始對黑膠綢衣服懷念起來。我在澳門長大,小時在學校需穿校服,入了中學,需穿中山裝,黃斜布料,既厚且熱,而且,紀律嚴明,頸部那顆風紀釦,一定扣得死緊,體內如焗桑那浴,心中雖然不滿,紀律不能不遵。後來,進入報界,便可解開梏桎,一身鬆晒。

在香港,一些報社硬性規定,編輯必需在襯衣外加繫領帶,其實,這是一項虐政,當年香港報社,並非家家裝有冷氣,有些只有頭頂風扇,有些則嫌風扇把稿紙吹亂,索性慳番;在攝氏三十六度高溫下寫稿,其慘可知。名作家高雄〈三蘇,小生姓高〉,時任XX晚報副刊編輯,內容精彩絕倫,吸引讀者無數,一天,老總命令編輯上班必需繫領帶,因編輯室已安裝冷氣,心知此君脾氣,便送他一條領帶,置於案上,以示恩惠,不料,此君視領帶如草芥,次日上班,一見領帶,無名火起,一聲:我呸!把領帶拋進廢紙箱說:副刊靠文字,不靠領帶,我不繫領帶!老總知道,也沒奈他何。

我進入澳門《精華報》工作,澳門屬於珠江三角洲一部分,每年都得捱受夏日蒸水蛋的滋味,幸好,報社並不干涉員穿甚麼,我們都愛穿黑膠綢短打,黑膠綢來自順德大良,以薯茛磨之成漿,加上塘坭,塗於白綢布上,曬乾了,便是黑膠綢,又名香雲紗,穿在身上清涼乾爽,有說不出的舒適。黑膠綢不獨男子愛穿, 女孩子也貪其清洗容易,把衣服放進水中,汗漬很快便洗去,撈起來當風懸晾,只需數小時,便大功告成。而且,女孩子膚白如雪,襯上黑得發亮的香雲紗,看上去份外養眼,早上,工廠妹聯群結隊上班,清式的香雲紗,嫋嫋娜娜,凌波漫步,成為街頭一景。

據說:中日之戰時,日軍攻佔順德,他們對黑膠綢情有獨鍾,一面將薯茛種子帶回日本,一面向當地工人學習塗染漿汁技術,但是,形肖而實非,因為,中日的塘坭成份不同,此舉以失敗告終。

我在五十年代離澳往南美謀生,行李箱中母親給我塞進一套黑膠綢短打。加勒比海天氣比澳門炎熱,我在彼邦,熱不可耐,下班家居時,脫下西裝,穿上那套黑膠綢,不止如釋重負,而且,撫慰鄉思,追思在澳郊遊之樂,不勝棲遲異國之悲,對這套香雲紗,珍之惜之,一直穿到我身型發胖,才眷眷不捨把它送到衣物回收站,眼見值班人員把它揚開,披到身上,揚揚自得,便有一種把女兒嫁給到別家的哀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