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我就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讓胸口一塊沉甸甸的東西給壓醒的。那東西沒有形狀,卻有重量,像一件浸透了水的棉襖,捂在心上。我知道那是甚麼。是昨天夜裏盤算後,留在胃底的渣滓:這個月的開銷,下季的房租,銀行賬戶裏那個只減不增的數字。這些都是硬的,冷的,敲起來有聲響的現實。這,就是絕望。
絕望不戲劇化。它就是賬本上收入與支出的那條縫,越裂越開,而你手裏沒有針線。它就是牆上的鐘,秒針每一跳,都像在吞吃你一點點僅存的本錢。你坐在床沿,連嘆氣都覺得費力,因為嘆了也改變不了甚麼。你知道有些門,憑你這身力氣,是撞不開的。你清清楚楚看見了盡頭,就在不遠的前頭,路的顏色和旁邊的荒土混成一體,再也沒有蜿蜒的幻覺。
我還是站起來,走進廚房,把水壺灌滿,按下開關。這動作熟極而流,沒有思考。壺底開始發出細微的嗞嗞聲,然後是悶悶的滾沸。我盯着那縷衝起的白煙,等它尖嘯。在水壺嘯叫之前的那十幾秒,世界很安靜。我忽然覺得,那塊壓着我胸口的東西,或許不是要我窒息,它只是存在在那裏,像一件必須攜帶的行李。你可以被它壓垮,也可以就這麼揹着它,開始新一天。
於是,我開始做。
把隔夜的茶渣倒掉,洗淨杯子。用抹布將流理臺上昨晚的水漬擦乾。將皺在椅背上的外套掛直。這些動作微小,無關成敗,它們只是一連串確定的、由我發出的「完成」。水滾了,尖銳的嘯音刺破安靜。我沖了一杯即溶咖啡,香氣騰上來,是一種廉價但確實的撫慰。這就是希望了──不是雲端降下的神蹟,而是手邊能完成的下一個動作。絕望是「只能這樣了」;希望是「那麼,現在我來做這個」。
我出門,走向那個我營生的小攤。路上,賣水煎包的老林已經生起火,油鍋嘩嘩作響。他的頭髮被火燎得有些焦黃,臉上有被生活熏出的油光。我們點點頭,沒說話。我知道他背着房貸,兒子在南部念書,他的絕望不會比我輕。但他那雙厚實的手,正穩穩地將一勺勺麵糊倒進圓鐵盤裏,專注得像在創造一個宇宙。油煙升騰,那是他的希望,熱騰騰,油滋滋,十塊錢一個。
我來到自己的攤位前,拉起鐵門。聲音刺耳。裏頭有一股熟悉的、混合了食材與清潔劑的氣味。我將食材一樣樣搬出來,歸位,清洗,切剁。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沉穩而單調。這聲音鎮壓了心裏的慌。我不再去想月底那堵牆,我只想眼前這條蘿蔔要切成多粗的絲,醬油和糖該在哪個比例上達到平衡。當你的心思被手上的實務填滿,絕望就找不到縫隙鑽進來咬你。希望此刻就藏在鋒利的刀鋒上,藏在調味勺準確的刻度裏。
客人三三兩兩地來了。有熟客笑着抱怨:「老闆,今天辣椒好像不夠勁?」我忙說下次給他多添一勺。有面生的年輕人,猶豫地看着價目表,點了最便宜的那樣。我多給了他一點青菜。錢箱打開,關上,硬幣撞擊出叮叮噹器的聲響。這聲響不浪漫,但它代表一種交換的完成,代表我創造的東西,有人用他辛苦掙來的錢,認為值得。這便是最結實的、腳踏在地上的肯定。
午後的空檔,我坐在矮凳上,捶了捶腰。絕望又悄悄回來了,像潮水,漫過腳踝。它提醒我,這樣的勞累,換來的只是將將打平,身體的零件卻在磨損。我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關節,腫脹的指節像樹瘤。但當我目光掃過攤車,看見那瓶我早上順手插上的野薑花,在裝醬油的塑膠瓶裏,居然挺得直直的,開了一小朵白花。我的心,忽然就鬆了一下。
原來,絕望和希望,根本不是對立的兩軍。它們是同一個人的呼吸。一呼,是一口認清現實的濁氣;一吸,是一口支撐下去的氧氣。沒有那一呼,人會飄起來,虛妄地粉飾太平;沒有那一吸,人會立刻癱軟下去,再也起不來。
黃昏,我收攤。一樣樣收拾,清洗,將鐵門拉下。喀噠一聲,鎖舌扣上,一天結束。我數了數今天的收入,不多,但足夠我明天再去市場補貨,足夠我晚飯給自己加一顆滷蛋。
回家的路燈一盞盞亮了。我揹着我的行李──那份沉甸甸的、名為現實的絕望──慢慢走着。但我的腳步是穩的,因為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依然會在那個固定的時刻醒來,依然會按下那個水壺的開關,依然會把我的攤車門拉開。我會在絕望算清的地基上,用沒完沒了的、一個又一個微小的動作,去搭建一個名為「今日」的、搖搖晃晃卻真實存在的希望。
這就是生活最結實的樣子:認了命,卻不熄火。知道了路的盡頭,卻還在走。每一步,都算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