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萬象)法國導演在大涼山尋找戲劇原點 盧宥伊 趙一帆

 傍晚的谷劇場,邛海微風吹過。鈴聲響起時,法國導演、演員塞赫日·尼古萊身在中國西南的大涼山裡,站在彝族畢摩、俄羅斯導演與中國青年之間。他抬頭看了看瀘山山谷裡的人群,彷彿在確認一個問題:為什麼他會再度來到這裡。

 沒有人從他那裡得到過直接答案。然而在課堂、排練廳、村落訪談和夜間的舞台上,那些反覆出現的細節——他專注的筆記、與演員的身體練習、在彝族村裡聽老人的歌聲,共同構成了他此行的緣起。

 出生於法國南部、作為太陽劇團核心成員的尼古萊,第一次來到大涼山是在2024年。他說,那是他第一次在山谷裡看到一個戲劇節的形態——觀眾席是草坡,舞台背景是山線和湖面。他記得當地彝族青年在夜色中唱歌,也記得沒有語言的肢體片段在火光旁被反覆練習。

 當時他問自己:這是否是戲劇的另一種起點?

 今年,尼古萊作為大涼山戲劇節的法國發起人、國際戲劇公益大師班導師,再度從歐洲返回這片西南山地,與不同文化背景的青年演員共處,與彝族儀式同場,與中國導演共同構建新的戲劇形式。

 與自然接觸,是他的第一個動機。疫情後,全球線上演出迅速發展,社交媒體和短視頻改變了戲劇受眾的觀看習慣,但在他的理解裡,「戲劇」那個源自希臘語的詞,本意就是「現場創造」。在谷劇場的階梯上,不遠處是平靜的邛海湖面,觀眾能聽到鼓點與山風,可以聞到草木的味道,可以看見演員真實的呼吸。他認為,這種非控制性環境帶來的現場感,比任何完備的劇場都更能讓演員保持真實,無法通過屏幕替代。

 大涼山戲劇節也在因「現場」而獲得新的身份。七年來,這個由涼山文旅集團發起的藝術節吸引了來自38個國家的400部戲劇作品,呈現1375場演出。它把國際藝術家帶到中國西南的山谷,也把中國本土的戲劇實踐推到世界語境中。尼古萊認為,這種「流動」才是文化對話真正發生的方式。

 理解土地,是他此行的第二個原因。脫貧攻堅之後,大涼山的文化場景正在發生新的變化:越來越多彝族青年參與本地戲劇活動,村落的公共空間承接藝術項目,社區開始出現對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尼古萊說,他在村寨裡聽老人唱歌,也聽到年輕演員討論如何用彝語講述當代的故事,「這種變化,讓人能看到文化發展的另一條路徑」。

 他此行的第三件事,是觀察「人」。尼古萊在大師課上遇到過來自中央戲劇學院的學生,也遇到從大涼山村寨趕來的非專業演員。他們在同一間排練廳裡完成肢體練習、即興任務、音樂互動,而多年在歐洲教授演員訓練的他,將這稱為「真正意義上的共創」。

 今年,他繼續帶來大師課,以中國三國故事與希臘悲劇結構為基礎,嘗試在7天6夜與中國學生共排新作。他不願意把這稱為「教學」,而是「分享」。他說,在這裡,「專業」與「非專業」的界限被淡化,大家在同一個空間裡尋找共同的表達方式。他認為,如果戲劇藝術仍要保持生命力,就必須在本地文化、古老傳統和當代經驗之間創造新的語言。

 尼古萊說,未來的大涼山戲劇節應該讓更多外國藝術家來到這裡,也讓更多來自中國不同地方的青年參與,「這樣它就會自然成長」。

 夜色降臨,大涼山戲劇節的多個劇場同時亮起燈光。新村劇場裡的法國木偶劇《小紅帽》剛剛結束。木偶、音樂與兩位法國女演員在台上構成一個小小的宇宙,西昌的孩子們在台下安靜而專注。演後談開始時,提問聲此起彼伏——語言成了最不重要的部分,孩子們的理解與好奇比字幕更直接。

 尼古萊對這種現場並不陌生,他在大涼山反覆看到類似瞬間:演員和觀眾在同一個空氣流動裡,找到理解的通道。他說,戲劇跨越語言之前,跨越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這或許是他在大涼山確認的答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