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馬鈴薯三字用在標題中，湊夠七個字，讀起來似乎鏗鏘悅耳一些。其實我們這一帶一般都把它叫洋芋，少數人叫它土豆。在我幼小的記憶裏，家家戶戶都種有洋芋，是最家常的東西了。人們種它、愛它，是有原因的。首先是它生長週期短，容易管理，一般春節前後下種，端午節左右就能端上餐桌。其次，正當初夏時節糧食青黃不接的時候，成熟的洋芋正好緩解了缺糧危機。再次，洋芋植株低矮，還可在中間套種粟米等高杆農作物，卻不影響產量。四是做菜、做飯都可以，身分百變，老少皆宜。因此，這「君子之品」的美譽，似乎並不為過。

春節前後，正值農閒時節，雨水稀少，是陝南一帶種洋芋的黃金時節。挑選晴好的天氣，或全家出動，或親朋相幫，人一多，山坡上就熱鬧起來。作種子的洋芋要大小適中，一般一個洋芋切成兩到三塊，要保證每一塊上有兩個以上的芽眼，如果沒有芽眼，種下去就白費功夫了，這項工作一般都由有經驗的婦女來完成。男勞力負責挖窩子，窩子的深度、株距、行距都有約定俗成的規矩。有經驗的人挖的窩子，距離勻稱，深度適宜，無論近看還是遠看，都呈現出優美的幾何線條。窩子挖好了，每一窩放一塊洋芋種，且要放在窩子正中。壯勞力負責挑糞，一般是先淋稀糞，等稀糞浸入泥土後，蓋上一層乾糞，再在上面蓋上一層泥土，把地面扒平，洋芋就算是種下去了。勞作完畢，一般都會備上酒菜。席間，人們開懷暢飲，家長里短，東拉西扯，聊得十分開心。洋芋不跟其他農作物搶時間，也不搶天時，農家完全可以不慌不忙，從容播種，這也彰顯了洋芋的君子之風。

洋芋種下去後，由於氣溫較低，出苗很慢，人們完全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幹其他的農活。幾場春雨，數日暖陽，氣溫慢慢地升高了，洋芋苗開始陸陸續續拱出地皮，穿着嫩綠的衣裳，驚喜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從出苗到開花，期間除兩次草即可。因下種時農家肥施得足，一般也就不需要再施追肥了。洋芋病蟲害也少，幾乎不會使用到農藥。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土地資源，智慧的農人會在洋芋苗長到十公分以上時，每隔兩行洋芋就種上一行粟米，行話叫做間作套種。在我的印象中，洋芋開的花很小，一朵朵小花簇擁在一起，自然成團，嬌小可愛。因為品種不同，花的顏色也就不同了，有白色的，有紫色的。蜜蜂來了，蝴蝶也來了，牠們在花間飛來飛去，不知疲倦地忙碌着，給洋芋地裏平添了幾分生機。

那個時候，糧食都十分緊缺，到了春末夏初，頭一年的陳糧吃完了，當年的粟米和水稻卻才剛種下不久，糧食呈現出青黃不接的局面。在這個艱難的時候，既不起眼也不尊貴的洋芋挺身而出，橫空出世，解除了人們的缺糧危機，再一次顯示了它的君子之風。洋芋花謝以後，碧綠的洋芋苗開始泛黃，這個時候，洋芋就基本成熟了。但這時還不是大量採挖的時候，人們會當天吃當天挖，吃多少挖多少，為的是想讓地裏的洋芋再多長一天，再長大一點。條件好一點的家庭，還會有一點主糧，做飯時，他們把大米或粟米等主糧和洋芋混搭起來，既好吃又節糧。沒有主糧的家庭，就只好頓頓都吃洋芋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