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記者韓星童】香港八和會館理事會主席、粵劇演員龍貫天的到來,是不見其人,先聞其聲。走廊裡聚集的戲迷發出陣陣歡呼過後,他推開門,與等候著的眾人點點頭,坐到那張「太平處處是優場」的海報前,接受中新社記者專訪。
「太平處處是優場」典出宋代詩人陸遊的名句,意指盛世下人們生活富足,文藝活動興旺,處處皆是舉行演出的好地方。正契合是次香港特區政府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於九月二十三日起舉辦維園粵劇戲棚匯演的初衷,本地近百名資深紅伶與新晉演員同踏台板,香港八和會館以傳統開台例戲《玉皇登殿》打響頭鑼。
此番粵劇盛事,龍貫天自然在列,他挑選了幾出熱鬧的戲,如《金鳳銀龍》《刁蠻元帥莽將軍》。因為在他看來,在戲棚唱大戲,唱的便是一番市井熱鬧。
早年香港鄉郊面積廣闊,鄉村漁村為配合節令、神誕等慶祝活動,流行搭建臨時劇場舉辦演出。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城市開始蓬勃發展,市區搭棚演出由此興起,成為香港地道文化的獨特景致。
離開了劇院的舒適冷氣、觀眾的凝神屏息,高台教化隨竹棚深深扎根於喧囂社區,周遭散落著兜售食物、玩具的小攤,攤販們不時吆喝招徠客人,往來行人大聲交談。遠處舞台上遲暮英雄與傾國美人命途多舛的無奈和痴怨,要靠名角們吊著嗓子賣力地演繹,才能勉強穩當地落在煙火氣滿溢的市井之間。
「戲棚文化就像是一個大雜燴。」所以回憶起來,龍貫天知道那體驗是辛苦的。酷暑難耐,有時一場戲下來,解開厚重的戲服早已汗流浹背。那年約莫十九歲,初出茅廬的龍貫天登上搭在柴灣的戲棚,唱難度頗高的摺子戲《雷鳴金鼓戰笳聲》,他鉚足勁,將整場戲演繹得有層次、有爆炸力,盡顯功夫,謝幕後累得暈倒。
但這也正是戲棚文化的魅力所在。「當年戲棚演出是很多演員『揾食』的方式,佔他們收入的很大部份。」這種看似雜草叢生、生猛的環境,卻也延續著粵劇傳承。
許多的難忘「執生」(廣東話,意為隨機應變)片段,也是在這雜亂無章的情形裡被定格,譬如,一名「士兵」前來報訊:「啟禀元帥,外面大軍殺到......」關鍵時刻卻忘詞,「將軍」龍貫天只能大手一揮:「下去吧。」「這在戲棚演出時常發生,但因為嘈雜,台下人也聽不清,以為台詞已經說過。」笑意爬上眼角,龍貫天這日雖一身便衣,但炯然有神的一雙眼,與講述時不自覺端起的功架,仍可見其功底之深。
戲棚粵劇像在鬧市夾縫中生長出的七彩玫瑰園,兀自開放。在園外徘徊的人,慢慢被園內春光吸引,到得園中,才道一直錯過了如許風景。也有人像龍貫天,幼年往園內驚鴻一瞥,便注定為它痴迷一生,留園一輩子。
幾年前,龍貫天在新加坡演出完去吃宵夜,前後不過一個鐘頭,戲台已全部拆卸運走,這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這戲棚是由現成鐵架搭成。他這時意識到戲棚文化正在消逝,由衷地失落。「現在還會用傳統方法搭建戲棚的地方,可能只有香港。」但戲棚文化在香港傳承同樣堪憂,據統計,香港戲棚粵劇表演場次由一九七0年的一百五十八場驟降至二0一0年的三十四場,專為粵劇表演蓋搭的竹戲棚和相關的民間儀式和習俗也瀕臨失傳。
縱使春色如許,玫瑰園仍難逃荒廢的命運,龍貫天是固執的守園人,多年來力圖以融合舞台劇等媒介的創新,重振粵劇,讓其追趕上時代步履。龍貫天記得,傳統戲棚搭建時會留一個拜神位,老師傅會在旁邊的竹棚上用硃砂或胭脂寫上「大吉」,但「吉」字永不封「口」。他一直覺得,那不僅是個意頭,更是一代人的執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