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陳奇川老師的公眾號上讀到他的文章《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教師節當天，他收到不同學生和家長的祝福，心生感慨：你對別人付出了，在將來某個時刻，自會有不期然的回報。文字一如其人——真誠、透徹。由此想起一年多前初讀他的《語路文蹤》，如今重新通讀整本書，在平實深刻的文字裡有了全新的體悟，也讀懂了讀書、教學、修心與成長的深層意義。
陳奇川是普寧人，二ＯＯ八年從華南師範大學中文系畢業後，一直在澳門濠江中學教語文。他參與編寫廣東省粵港澳大灣區特色教材《中國語文》，曾獲澳門「卓越表現教師稱號」「教學設計獎勵計劃最高獎」「南方傳媒杯——粵港澳大灣區中考/高考『下水作文』大賽特等獎」、澳門中小學教師毛筆書法比賽金獎等榮譽。《語路文蹤》是他執教十六年沉澱打磨的教育隨筆集，全書分五輯，共收錄九十篇文稿，記錄了他十六年來的教學感悟與專業成長。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一本講語文教學藝術的書，通讀之後才發現自己的理解狹隘了。奇川以語文教育為錨點，串聯起歷史與當下、思想與現實、改革與發展、實踐與反思，文字溫潤卻力道千鈞，見解獨到且一針見血。他沒有空洞的理論說教，而是從課堂實踐、師生故事出發，分享了許多可落地的教學方法和育人理念——如何激發學生興趣、怎樣做好整本書閱讀、課堂設計組織以及多元評核機制等等。與此同時，他也關注社會熱點，字裡行間藏著一位教育工作者對現代社會、人間百態的清醒反思與溫柔悲憫。通讀全書，最深刻的感觸便是：豐盈的人生，從來離不開「向下扎根」與「向上生長」。
「向扎根」：自覺堅守中的沉澱
「向下扎根」體現的是一種自覺堅守，一種沉澱積累。尼采說：「人跟樹是一樣的，越是嚮往高處的陽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雷鋒有語云：「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潤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顆最小的螺絲釘，你是否永遠堅守在你生活的崗位上？」我始終認為：自覺堅守，是平凡人生最動人的創造。
澳門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劉景松先生認為，澳門中西並舉、各美其美的城市韻味拓展了奇川的視野，鏡海的天風吹動了奇川作育英才的心弦，學子的蓬勃朝氣反過來堅定了他的執教信念。此言一語中的。正如奇川在《我所理解的「卓越」》裡說的，他這輩子註定是要扎根在學校裡，種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表達了一種堅守杏壇、樹蕙滋蘭的志向。他說過：「希望打造有識、有趣、有效的課堂，讓學生從此愛上語文，不為作業而煩惱，不為考試而糟心。只是這條路很遠，但值得去追逐。」（《傷不起的成績》）這讓我聯想起屈原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想像奇川一個人踽踽獨行的背影——他通往成功的路，其實也佈滿了坎坷。
二Ｏ一四年，面對澳門中學大刀闊斧的教學改革，奇川遇到了瓶頸期。為了實現「二次成長」，他閱讀了大量專業書籍，積累教育教學理論知識，課後堅持寫教學反思。正如莫言說的，每個優秀的人都有一段沉默的時光，那段時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卻得不到結果的日子，我們把它叫做扎根。這些年來，奇川堅持撰寫教學反思，在實踐中不斷改進，漸漸觸摸到教學的規律——無論是上完公開課還是家常課，得失之處都記錄下來。正是這樣的有心人，多年積累，才有了這麼多的教學故事，也才結出了這本文集，實現了關鍵一躍。
「向上生長」：修心煉行中的超越
海明威說過，優於別人，並不高貴，真正的高貴應該是優於過去的自己。人生要不斷超越自我，實現「向上生長」。怎樣實現？奇川這本書裡給出了答案——靠的是修心煉行。
他認為，在互聯網時代，人心最容易被過量的資訊裹挾，以致變得浮躁，乃至隨波逐流。唯有潛下心來閱讀，我們才能擁有定力，從而更好地去教書育人。他說：「每個人總要找到屬於自己的精神園地，超越於簡單的吃喝玩樂，才不至於陷入虛無之境。」他認為最好的「育己」方式無疑就是閱讀——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為了給學生樹立榜樣，他帶頭閱讀，尤其是經典著作；在工作之餘習慣閱讀，慢慢地開墾成一片精神「自留地」，在閱讀中保持思想活力，從而盡好「點燈人」的職責。其實，我們每個人若要使自己的人生更加豐盈，精神更加飽滿，讀書一途絕對少不了。
奇川在《閱讀的三重境界》一文中把閱讀分為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是「遊目悅情」，這階段的閱讀沒有任何功利性，以滿足個人興趣愛好；第二重境界是「練腦益思」，這階段的閱讀開始有功利性，以提升個人的審美力、思考力、表達力；第三重境界是「修心養性」，這階段的閱讀是超功利的，關注生命，關注人類。三重境界對應三類書，始於目，行於腦，達於心，閱讀的年輪大抵是螺旋式上升的。讀書除了提升個人對生活、對人類、對世界的理解能力，更能讓人通過反省體察，修煉身心。從這本書中他引用的大量古今中外名人名句可以看出他的閱讀範圍和精神景深。他說：「以前，我也讀過《人性的弱點》《方與圓》《曾國藩家書》《紅岩》等書，能夠獲得一些精神激勵。但是相比之下，《論語》《老子》《聖經》《大藏經》等文化經典，告訴我更多為人進退之道，這些書經得起歷史的考驗，更能提升人的精神境界。」
修心煉性還有個重要途徑是做好省察反思。人生而多煩惱，其實根源就在於自己的內心。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不免有與家人、同事或朋友關係緊張的時候，但捫心自問，我們真的能夠控制好自己情緒，從而處理好彼此的關係嗎？我認為這很不容易，因為我們很難做到善於反思。奇川也認為難，但是難也要做、堅持做。從書裡，我看到了那個時時對自己進行反思的作者，一個敢於將膨脹的內心戳破、坦誠去面對不完美自己的作者。知別人易，知自己難。破難之道在於放平心態，反觀內心，使之切合中道。
奇川在《教學而時中》一文中說：「生活是平凡的，可是誰都想追求不凡，這就難免有違中道。我開始覺察到，修道最大的困難在於面對內心的盲點，然後時時覺察，時時糾正。情緒雖然無法控制，但是若能以『中』的標準去駕馭情緒反應，那就能夠避免失控，而讓內心處於平衡的狀態。正如我們無法阻止鳥兒從頭上飛過，但卻可以阻止它們在頭上築巢。如今，我終於領略到時中之道，是的，時時刻刻，一刻也不能停地去判斷，去選擇，去『中道』。內心就如鏡子，時時擦拭，才不至於被失控的情緒蒙蔽。我體會到知止後定，格物致知，開始學會坦然地去面對一切未知情緒。」這段話說得很精彩，體現中庸之道。一個人如果能夠做到時時省察已屬不易，但奇川敢於去做，並且做得很好，這是令我感佩的。
其次，還可以通過他人來反觀自己、改進自己。例如在《以生為鏡，可以明得失》一文，他要求學生向自己提意見，對他進行「吹毛求疵」。他說，十多年過去了，他堅持走在教學反思的路上，自認為不是走得最前的一個，但絕對是願意往前走的那個。學生給他的課堂「把脈開方」，有針砭，有熨帖，這都是值得去吸納、去改進。又如，《我們應該怕甚麼》一文提到身為師者之「怕」：「如果說我們應該怕，那最值得怕的是課堂。課比天大，沒備好課，沒上好課，沒教好眼前一群孩子，這難道不怕嗎？面對值得挖掘的教材，當我們領略到前輩的解讀，名師的課堂，我們難道不會為自己的無知感到怕嗎？面對心理脆弱的學生，誰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甚麼傻事，我們難道不會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怕嗎？這種種恐懼雖然折磨我們，但是它們源於責任，鞭策我們去修煉，去防患於未然。」這一系列的設問與回答，精準詮釋出奇川歷經淬煉後反觀自身的通透與清醒，十分貼切動人。是的，只有通過反觀內心，坦然面對失誤和不足，勇於解剖，才能夠使自己逐步走向成熟。
一棵樹，向下扎根有多深，向上生長就有多高。陳奇川老師用十六年的時光，在澳門濠江中學的課堂裡默默扎根，又在閱讀與省察中持續向上生長。可以說，《語路文蹤》記錄的不只是一位語文教師的專業成長，更是一個普通人如何在平凡崗位上，通過自覺堅守與不斷修心，把日子過成有深度、有溫度的模樣，從而賦予了人生一種充盈的底色。這，或許就是這本書最動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