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一位長輩，年輕時脾氣火爆，對子女嚴厲得近乎苛刻。兒女們私下抱怨了半輩子，說他心裏只有自己。可他晚年生病，是那個最不受寵的兒子日夜守在床前。有人問他為甚麼，他只說了一句：「他是我爸，他以前再不好，也把我養大了。」他沒有去分析父親當年的動機，沒有追問「他到底愛不愛我」，他只認一件事實：他做了甚麼。這份「不論心」，讓他在父親最後的日子裏，心裏沒有恨，只有平靜。

中年人過日子，真的是越來越不需要真相了。不是因為糊塗，而是因為明白：真相這個東西，在人心裏沒有終點。你以為找到了答案，過兩年閱歷變了，答案又翻了個面。與其把精力耗在揣測別人的心思上，不如回頭看看自己──我做了甚麼？我有沒有辜負別人？我有沒有守住自己在意的那條線？把「論心」的力氣收回來，放到「論跡」上去，日子反而清爽了。

那天喝茶到最後，我對朋友說：「她幫了你，這是事實。至於她為甚麼幫，那是她的功課，不是你的。」朋友愣了一下，沒再說話。我想，中年人的友情大概就是這樣──不必把對方看透，也不必把自己剖開。你有難時他來了，他有難時你也在，這就足夠了。至於那些沒說出口的、藏在暗處的、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心念，就讓它留在暗處吧。畢竟，論心無完人。連我們自己，不也一樣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