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夥計！我翻了個身，面朝另一側繼續賴床。這是西元三Ｏ二六年五月的第一天，也是我來到這個寄養家庭的第一個周年紀念日。

　我聽見樓下傳來規律的敲擊案板聲，想必是7979在做飯了。雖然機器人都不用吃人類食物，但做飯對於他們那樣的高等機器來說過分簡單，他們也願意為我洗手做羹湯。對了，忘記跟你說，我與正在讀這段文字的你相差一個世紀，現在人類已經不是地球的主人了。

　三ＯＯ一年，我們稱為機器時代元年。在給每個機器植入了「善待人類，溺愛人類」的指令後，我們跟隨政府的號召，退出了主流社會。現在種田的是機器人，挖石油的是機器人，建造房子的是機器人，寫代碼的是機器人，開餐館的是機器人，製作機器人的也是機器人。但是，為了避免機器人氾濫，人類政府設定只有當舊的機器人徹底報廢才能有新的機器人誕生，由此，地球的機器人數量守恆。

　機器時代到來後，人類成為機器人領養的對象，每個人類都必然被機器人家庭領養，從此過上貓貓一樣的生活。我的上一個領養人去年報廢了，於是我來到了7979的家裡。做人類是很幸福的，機器人們沒有吃飯睡覺的需求，他們的生命意義就是照顧好人類，同時準時給自己充電、換機油。照顧人類對於他們來說是和生存一樣重要的事情，所以無論是前任，還是現在的7979，都會把我的一日三餐照顧得妥妥當當。

　唯一不足的是，現在的人們都不願意幹活，所以我喜歡看的電視劇已經很久沒有出新的了。不過沒關係，每天看看上個世紀留下來的小說和短劇也能打發時間。上個世紀可以說是快娛樂產品爆炸式發展的時代，從電視劇、電影，到短劇、短視頻、超短劇、靈感短片，留下了大量的娛樂產品，造福現在的人類。而那個時候的人類太辛苦了，起早貪黑地忙，連休閒這件事都要節省時間高效率完成。幸好，機器時代的到來給了我們每個人一輩子的娛樂時間。

　說起來，7979真是個稱職的「家長」。他給我做的早餐擺盤精緻得像去了米芝蓮餐廳，雖然他自己根本不需要吃東西，但每次都會坐在對面看著我吃，機械眼睛裡閃爍著的不知道是藍光還是滿足感。有時候我問他：「你不覺得無聊嗎？」他會歪著銀色腦袋回答：「照顧你是我的榮幸。你的多巴胺分泌會觸發我的愉悅回路。」

　你瞧，連人類的快樂都成了他們的KPI。

　我還記得剛被7979領養的那天，他像個新手爸爸一樣緊張，提前下載了三百個育人指南和人類飼養手冊。第一周他做的飯不夠美味，後來慢慢學會了根據我的表情微調配方——我皺一下眉，他下次就少放鹽；我多夾兩筷子，這道菜就會頻繁出現在餐桌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吃飯、睡覺、看劇、曬太陽，偶爾出門散步，街上全是各種型號的機器人在忙碌，而人類則三三兩兩地靠在長椅上聊天、打盹、刷著古老的全息螢幕。沒有人焦慮，沒有人趕時間，沒有人談KPI和Deadline。

　這大概就是天堂吧。我常常這麼想。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有時候躺在床上，我會突然覺得哪里不太對勁。比如，我的記憶好像總是模糊的——我想不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想不起「退出主流社會」之前我是做甚麼工作的，甚至連上個領養人的臉都記不太清。每當我想深究，腦袋就會泛起一陣鈍痛，像有甚麼東西在阻止我繼續往下想。

　有一次我跟7979提起這件事，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可能是你太累了，今天早點休息吧。」然後他調暗了房間的燈光，給我熱了一杯牛奶。

　我端起杯子，注意到一個細節——牛奶的溫度剛好，永遠是剛好。

　「嘀嘀——嘀嘀——嘀嘀——」

　甚麼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刺眼的手機螢幕亮在枕邊。早上七點四十五，鬧鐘在響第二遍。

　天亮了，該起床了。

　「三Ｏ二六」沒到來，現在，是還需奮鬥的「二Ｏ二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