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老街偶爾還能找到回收舊書的店。
不是那種精心布置的獨立書店,燈光柔和、咖啡飄香,書脊朝外、按照某種分類整齊排列。不是的。舊書店的門面窄,鐵閘半拉着,門口堆着捆好的舊雜誌和泛黃的教科書。走進去,光線暗下來,迎面是書的氣味,舊紙、灰塵、經年不散的潮濕。那種味道不香,但也不討厭,像陳年的木頭,聞久了竟有些安穩。
這些書不是被人精心挑選出來賣的,是被人當廢紙稱斤賣掉的。堆在地上,從地板疊到天花板,只留下窄窄的走道,你要側着身才能通過,書脊上的字有些已經褪得看不清了,要拿近了、湊在光下,才勉強辨認。
這裏的書沒有分類,沒有分區,武俠小說和食譜放在一起,詞典和言情小說共享同一層書架。你不確定自己會翻到甚麼,甚至不確定自己想找甚麼。你只是蹲下來,抽出一本,翻開,看看上面有沒有留下前主人的痕跡。
有的。
「購於澳門 1993,陳。」字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筆畫認真,像剛拿到新書時,懷着一種鄭重的、想要記住這一刻的衝動。那本書是《百年孤獨》,書頁已經泛黃,翻得最多的那幾頁,書脊處有一條淺淺的折痕。陳不知道去了哪裏,但這本書還在這裏,被另一個人翻到。
「願你平安。」寫在一本舊課本的目錄頁上。字跡娟秀,像是女生寫的,筆尖微微偏斜,有的筆畫微微上挑,像是寫到最後有點猶豫。那本書是初中語文課本,裏面有幾頁被折了角,裏面夾裏一張書籤,沒有圖案,只是一張白色的硬紙片,邊緣被磨得發白。書籤夾在某一篇散文的位置,那頁紙有些舊的汗跡,是有人用手指捏着同一頁,讀了很多遍。
「澳門某某舊書店,回收價 3元。」這是書店老闆寫的,鉛筆,字跡潦草,劃在封底的空白處。三元,大概是一本書最後的定價。它曾經被人從書店買回去,放在床頭或書架上,被人翻開、讀完、擱置。幾年或幾十年後,又被賣回來,重新回到這堆舊書裏,等下一個不知名的人把它抽出來。
有些書裏夾着東西。一張澳門舊地圖,折痕已經裂開,用透明膠帶補過;一張九十年代的巴士月票,票價已經模糊不清;一封沒有寫完的信,地址欄空着,信紙上只寫了「你好嗎」三個字,就沒有繼續了。這些物件被夾在書頁之間,像被遺忘在時間裏的書籤,標記着某個人讀到某一頁時,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另一個人。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來這樣的書店,說不上是淘書,也說不上是懷舊。不像那些精心設計的書店一樣讓人感到被取悅,也沒有那種一定會在書架上找到靈魂伴侶的暗示。它只是存在着,像一座城市皮膚下的舊傷,已經癒合了,不再疼,但留下一道疤,被一些人看見,被更多人忽略。
走的時候我買了一本書,舊的,原價四十二元,回收價三元,書店賣五塊,裏面有一行字,寫着「某某某,1998年夏」。我沒有擦掉那行字,也沒有試圖覆蓋它。我願意讓這行字繼續留在這裏,成為這本書的一部分,等下一個陌生人把它翻開,看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