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作選)當時只道是尋常 新華學校 蕭心怡

 福建的冬天來得晚,來的冷,年年如此。

 前年我獨自回到故鄉,四周景象並沒有甚麼變化,附近的攤販已經收攤回家,記憶中的叫賣聲也在此刻歸於寂靜。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在夜裡,每一步都像是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這漫長的一路讓我想到那盞為我而亮的燈火,那個熟悉的身影,還有那碗慣有的肉燕,想到這,我不禁感到一陣的甜滋滋在心裡蔓延開來。

 進了家門,我先環視了四周,漆黑中唯有廚房的燈亮著,昏黃的燈光下站著個人,她烏髮不再,裡頭夾雜著幾分花白,佝僂著身子用勺子搗鼓著甚麼。看到這背影,我頓時生出欣喜,安放完行李就朝裡頭喊:「阿嬤,我回來了……這路上風好大哩,我忘記戴圍巾,現在臉凍得有點疼……媽媽還說今年一定不會冷,哪里的話啊……」

 我總像小孩子般跟她談笑,她也從不嫌棄。照舊來說,她現在該是數落我不多穿些衣服,再回到臥室,翻出那件我一直嫌棄的印有土氣圖案的棉襖,無論我怎麼推脫,還是不得已穿上。

 但是這次沒有。

 回應我的只有沉默。

 燈光下,廚房的人影不為所動,直到我詫異地走近拍了拍她的肩頭,她才轉過身。她轉過身,用手指指了指耳朵,又擺了擺手。

 僅一瞬間,就像被時間拋棄了一般,我留在她轉身擺手的剎那,再無法進入到下一秒,僅那一秒,我就明白了她其中的意思——她聽不見。

 她想必是料到了我的錯愕,乘出那碗肉燕端到我面前後,就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我,我看著她,終於懂得了古人口中的欲說還休。

 她聽不見,就自顧自地說著。她說,今年的紅棗長得好,甜得很,姨母從那邊寄了幾斤過來,昨兒才到,要不要嘗嘗,又說,最近學業怎麼樣,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盡力就好,她只顧說著,怎知我眼前的這碗肉燕愈發模糊了。我抬頭,幾滴淚花徹底頹敗,從臉頰滑落。我說,我都挺好的,說了兩遍,第一遍,看著面前這一碗東西說,第二遍,我放慢了語速,指著自己的嘴,一字一句地說。

 她點了點頭,再次望向她時,眼底的慈祥一如從前。

 我的聲音阿嬤聽了無數次,但這一次,她怎麼也聽不見了。

 我想起記憶中更為久遠的她,那是一個佝僂著身子,頭髮尚且烏黑的她。

 阿嬤總喜歡搬一張小木桌,坐在家門前,有時滾滾麵團,有時包包餡料,她會做許多當地美食,有時是為了婚慶喜事,有時是因為我想吃。

 當地的美食中,要說出名的,那大概是肉燕了。肉燕是一道福州的傳統小吃,又稱「肉包肉」。肉燕看著小巧,製作過程可不容易,先是要將豬腿瘦肉反復捶打成細膩的肉泥,加入木薯粉拍打,壓延,成為輕薄的一片,放在燈光下細細觀摩,薄如紙,透如紗,這便是燕皮,豬肉剁成餡,再撒上一把蔥花,加上鹽和生抽攪拌均勻,這便是肉餡。包燕的活就更顯技術了,手指輕輕拈起燕皮,挑起一星肉餡,一捏一攏間,形如飛燕的美食——肉燕,就完成了。

 臨近冬天的那些日子,阿嬤便常常搬張小木桌,在家門口做肉燕,剛放學回家的我見了,便甩下書包,也急匆匆地搬張小凳子往她旁邊一坐,拿過幾張燕皮去折騰,順口唱起那首《外婆的澎湖灣》。夕陽西下,我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痕跡,也在阿嬤眼中映出一個清晰的我,她就這麼坐著,聽我把歌慢慢唱。

 黃昏時分的傍晚是最美的,我曾無數次在這樣美麗的傍晚與阿嬤坐在一起,有時唱歌,有時聊天,有時只伏在木桌上,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當我問她會不會一直這麼聽我唱歌,她告訴我,我的那首《外婆的澎湖灣》是最動聽的一首歌,只要我還願意唱,她就會一直聽。聽了這話,我便心滿意足了,覺得說的也是,只要我還願意唱,她怎麼會聽不到。

 咬下一口肉燕,滑嫩清脆,純香沁人,我坐在小矮凳上吃著剛出爐的肉燕。阿嬤的手此起彼伏著,手背像一座溝壑綿延的山,身後是陷落的夕陽。

 後來長大了些,便開始看書,看到關於肉燕的描述,書裡是這麼說的——肉燕形態圓潤、包裹緊實,象徵生活圓滿無缺,未來人生路順風順水、事事如意。

 從前我總以為,她可以聽著我的聲音久一點,再久一點,不曾想當時習以為常的東西,如今卻再難尋常。她失聰後不久,母親便帶著她去醫院配置助聽器,雖說是配備完全了,但她仍然很難聽到外界的聲音。器械的不適應並沒有讓她性情大變,她依舊會佝僂著身子,在寒冷的冬夜給我煮一碗肉燕。我看著她的背影,不由地想到她失聰後的世界,外界的聲音落在她耳中,會是一片白茫茫的黑嗎?助聽器時常發出刺耳的噪音,她會痛嗎?我唱過的那首《外婆的澎湖灣》,她還記得嗎?每每想到這,她的身影就在我眼中蕩起水波。

 福建的冬天來得晚,來的冷,年年如此。今年,我早早地回了故鄉,又看見她搬一張小木桌,在家門口包起了肉燕。明月高懸,四周是呼嘯的風,她在其中,一言不發。我裹了裹大衣,搬張小矮凳,坐在她身邊,跟著一起包肉燕。

 烏飛兔走,日月不居,時間將她的聽力遺忘在前年的那個冬天,卻在我心裡烙下了半生印記。往後再喝到那碗肉燕時,那年的寒風就在我心裡又呼嘯了一次,關於那個身影的印記便就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