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照片,還有一個加密的Word文檔。林溪嘗試着輸入了父親的生日、母親的生日、自己的生日、家裏的門牌號,都顯示錯誤。最後,她幾乎是憑着一種冥冥中的直覺,輸入了「歌影」兩個字的全拼「geying」。
文檔轟然敞開。
裏面是一段段零散的日記,或者說,是父親寫下的一些文字片段。
它們沒有日期,沒有稱呼,只有流淌着的溢滿熒幕的情感:
「今天又夢見了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路,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從路的盡頭向我跑來,像一隻蝴蝶。那時風是暖的,心是燙的。」
「聽聞她隨團去了南方演出,一切安好。這就夠了。只是『歌影』這個名字,像刻在了心上,每每想起,便是一陣細密的疼。」
……
「靜是個好妻子,溪溪是我們的寶。我珍惜現在的一切。只是有些過往,注定只能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成為不能言說的秘密。對不起,歌影。對不起,靜。」
「偶然在舊報紙的電子檔案裏看到了她年輕時的演出報道,心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原來我從未忘記。只能用這種方式,偷偷地收集關於她的隻言片語,像個可恥的竊賊。」
……
「她似乎後來過得並不如意,離了婚,獨自一人。是我辜負了她。如果當年……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
文字在這裏戛然而止。
林溪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慘澹的夕陽透過雲層縫隙照射進來,在布滿灰塵的空氣中投下斑駁的光柱。
林溪感到一種巨大的、顛覆性的荒謬感。原來,那個她記憶中溫和、顧家、與母親感情甚篤的父親,心裏一直裝着另一個女人。原來,那些她曾以為是父母愛情見證的平淡日常,其背後竟隱藏着父親長達數十年的沉默與遺憾。原來,父親手機搜尋引擎裏的那個「歌影」,連通的是一個他守護了一生的、隱秘的情感世界。
想想前些天,她堅持用父親的手機給自己發資訊,不過是想自製一份父愛,試圖維持一個能騙她自己不悲傷的假象。可現在,這個假象被徹底擊碎了。她所依戀的、試圖與之對話的那個「父親」,這一刻,變得模糊而不真實了。
那個叫吳歌影的女人,她是誰?她和父親之間究竟有怎樣的過往?父親為何最終選擇了母親?而母親,她知道這一切嗎?無數個問題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林溪淹沒。
父親寫下的那些充滿無法釋懷的遺憾和深沉愧疚的文字,是那麼真實,那麼疼痛,而那份真實和疼痛又深深刺痛了林溪的心。震驚、失望、困惑,甚至還有一絲被背叛的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林溪心亂如麻。她為母親感到不值,那個溫婉賢淑的女人,是否一生都活在一個無形的影子之下?
林溪關掉電腦,房間陷入昏暗。她拿起父親的舊手機,看着熒幕上一家三口的合影,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
林溪本來想通過整理父親的遺物,去告別悲傷,重新找到好好生活的勇氣。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真正需要開始面對的,是一個她從未真正瞭解過的、複雜的、藏着無數秘密的已逝的父親,以及一段被時光塵埃覆蓋的、屬於他的青春與愛情。
接下來的幾天,林溪都處於一種失魂落魄的狀態。她暫停了整理工作,只是反復想着關於吳歌影的一切。她根據在電腦和網絡上找到的碎片資訊,開始有意識地搜尋更多關於吳歌影的資料。
她找到了吳歌影曾經工作過的那個文化館,得知它早已合併到一個區級的文化中心。她甚至撥通了一個根據老位址查到的、可能與吳歌影有關聯的電話號碼,但接電話的是一個粗聲粗氣的男人,嚇得林溪慌忙掛斷了電話。
林溪備受煎熬,她越是告訴自己不去想那個叫吳歌影的女人,她就越是想知道,那個讓父親牽掛了一生的女人,如今到底在哪裏?過着怎樣的生活?她是否知道,有一個叫林國棟的男人,直到生命盡頭,還在默默地關注着她的一切?(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