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電閃雷鳴，雷聲起伏。坐在教室裡的我，看著天色一點一點黯淡下去，近期的疲憊與煩悶一同湧上心頭，那股莫名的情緒，像這天氣一般，將我拉回了那座老房子，和房子裡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記憶裡的午夏，總是愜意的。一把風扇，一把扇子，一臺電視，還有那硬邦邦的木椅。身旁那棵古老的大樹靜默地伴著我，度過了無數個午後。那些日子，充滿了動畫片的喧鬧與粵劇的悠揚，也成了我們無數次搶電視的藉口。當時只覺得，這樣的午後稀鬆平常，彷彿會永遠繼續下去。

　後來我才明白，納蘭性德那句「當時只道是尋常」裡，藏著多少後知後覺的悵惘。為什麼人類的壽命總是如此短暫又轟轟烈烈？為什麼死神對有強烈求生欲望的人從不手軟？曾經那個坐在搖椅上，盼望著長大、盼望著品嚐世界各地美食的孩童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會坐在陌生的教室裡，平靜地看著電閃雷鳴，心中卻毫無波瀾。要知道，在老房子裡，那個看動畫片的小女孩是被雷聲嚇到默默掉眼淚的。每當這時，門外總會著急忙慌地跑來一個身影——原來是他。

　一切美好都無法阻止其消逝，但那份眷戀，卻在此刻如潮水般將我淹沒。數年過去了，我曾無數次想要重現老房子曾經金碧輝煌的模樣，重現當時和諧熱鬧的氛圍。可時光早已在它身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將它摧殘得破舊不堪。而更讓我愧疚的是，當我再次聽到它的消息時，心裡浮現的竟是一絲嫌棄。是我話說早了……更可怕的是現在翻看起今年新年的照片，才發現原來一切都如此的來去匆匆，去之匆匆，世事無常啊……

　那個老人仍然堅守在那裡，等待著我們回家，重現當時熱鬧、團聚、歡樂的氛圍。每次見到我，他總是笑嘻嘻的，盼望著我回來，而他也總會記得我愛看什麼。孤獨的老人，冷清的房子，與曾經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人去樓空，驀然回首。人已離去，離去又離去。

　如今，古老的大樹歷經歲月摧殘，千瘡百孔；而曾經困住我的那座房子，那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竟變得無比渺小。原來，「一切美好都無法阻止其消逝，」但史鐵生也說，「沒有痛苦和磨難你就不能強烈地感受到幸福。」只是當時，我哪裡懂得，那些硬邦邦的木椅、搶電視的午後，甚至他的嘮叨，都是命運饋贈的尋常幸福。

　雨還在下，我看著窗上的雨痕，曾經困住我的那座房子，竟變得無比渺小。原來曾經過不去的坎，長大過後竟變得如此輕鬆。才恍然覺悟這不是增多了，而是減少了。減少的，是那個能在雷聲中安然入睡的孩童，是那座永遠亮著燈的老房子，是那些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每一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