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檔案室)澳門「得勝」的感悟:回望一六二二年禦荷戰爭   孫仲文

涼風輕拂士多紐拜斯大馬路,隔開街頭車流與人聲的喧鬧,我緩緩溜到一旁的得勝花園。這片園林座落於澳門半島舊城核心,隱於鬧市之中,規模不大,卻自有一番靜雅氣韻。正如劉禹錫《陋室銘》所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句話用來形容得勝花園,十分貼切。公園中央聳立的得勝紀念碑,為八角形大理石柱(一說為花崗岩製)。據澳門文化遺產官方資料記載,建造紀念碑的倡議始於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五日,主體由葡萄牙知名雕塑家曼努埃爾·瑪利亞·波爾達洛·皮涅伊羅主持設計施工,一八六四年在里斯本完工,歷經跨海運輸與本地籌建,終於一八七0年六月二十三日奠基,一八七一年三月二十六日落成。歷經百餘年風吹日曬,碑身雕飾紋路依舊端穩莊重,亦是那段崢嶸歲月最忠實的見證。

這時候,陽光穿過參天樹木的枝椏,點點光影灑落在碑身與石徑之上,空氣裏飄散着淡淡的花香。伸手感受風從碑間吹來,拂到我的身上,思緒不由自主地回溯往昔。這座古蹟從不只是一處建築遺存,更是澳門人代代相傳的精神寄託,時刻提醒後人珍惜和平、緬懷先輩。數百年前的烽火征戰,現今早已化作穿園而過的風聲,來此遊覽的訪客,不妨用眼觀景、用耳聆風、用心回望那段動盪的歷史。

十七世紀,歐洲列強揚帆遠航,海上貿易與軍事爭霸愈演愈烈。憑藉珠江口獨特的區位優勢,澳門成為遠東跨洋貿易的核心驛站。昔日岸邊帆影綿延,街巷商賈往來不絕,漁歌與居民閒談交織在小城各處,民間生活平實而熱鬧。可這份得天獨厚的富庶貿易地位,也引來列強覬覦,戰爭的陰影逐漸籠罩濠江海面。冰冷的戰艦劈波而來,滾滾黑煙遮蔽天際,這座溫柔的濱海小城,就此無奈被捲入一場生死博弈。

一六二二年六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荷蘭主將雷爾生(Cornelis Reyerszoon)率軍進犯澳門。據澳門官方史料記載,荷軍總兵力約一千三百人,實際登陸參戰士兵約六百至八百人;船艦數量向來存有兩套權威記載,澳門官方宣傳口徑為荷軍十三艘戰船搭配兩艘英軍隨行艦,總計十五艘,而荷蘭東印度公司原始檔案則記載為荷艦十二艘、英艦兩艘。海浪撞擊船體的轟鳴、響徹雲霄的軍號,層層向澳門海岸壓近。當時澳門尚未設立總督一職,城防體系十分簡陋,常駐正規葡兵僅約五十人,守禦隊伍由葡萄牙退役士兵、歐亞混血商民、本地華人、外籍商人與部分非洲裔奴隸共同組建,連同協防居民總計約一百五十人。戰事緊急之際,耶穌會士號召更多黑奴臨時武裝參戰,若計入後來加入的臨時武裝力量,總人數可達三百餘人。那時候,火藥刺鼻的硫磺氣味取代了城內草木清香,整座城市人心惶惶。城內民眾自發放下手頭生計,不分族群投身防禦,原本平靜的日常生活,瞬間被戰爭的陰冷與焦灼籠罩。

如今的得勝花園地處二龍喉一帶,緊鄰東望洋山麓,與當年荷軍敗退的戰場舊址相連。荷軍當年從劏狗環海灘登陸後,一路推進至東望洋山腳山泉處(Fontinha),進入大炮台(今聖保祿炮台,又稱中央炮台、三巴炮台、大三巴炮台)的射程範圍,遭到重擊,荷軍所攜彈藥突發爆炸,敵軍徹底潰敗。在此需要釐清史實:大炮台座落於澳門半島的中部柿山上,也就是如今大三巴後方,是這場戰役的核心射擊陣地;而得勝花園位於東望洋山麓、二龍喉一帶,正是當年荷軍彈藥被擊中後潰退的關鍵區域,雖非正面交鋒的初始戰場,卻是決定戰局走向的轉折之地。昔日此地為山坑,乃大龍泉與二龍泉匯流之處,荷軍推進在此受阻,未能再前進。但得勝花園的每一寸土地,都飽受炮火餘波的侵襲,曾親歷兵刃交擊的鏗鏘、將士奮戰的吶喊,承載滿滿戰爭留下的滄桑與厚重。

令人動容的是,在城池岌岌可危之時,全城上下同心協力、不分國籍,攜手禦敵。當時統籌全城防務的是羅勃·薩爾門托·德·卡爾瓦略(又譯賈羅布),其正式官銜為日本航線加必丹末,即中日貿易船隊護航隊長,更是當時澳門最高軍事指揮官。此外,意大利籍耶穌會神父羅雅谷(Jeronimo Rho)身兼炮手之職,在尚未完全竣工的大炮台操作重型火炮,時刻追蹤荷軍行進路線。另有耶穌會士率領黑奴協助火炮操作與戰場衝殺。那時候,濠江烽煙滾滾、炮聲不絕,不同膚色、不同族群、不同身分的守衛者放下所有隔閡,以血肉之軀共同守護棲身的土地,所有人心中只有同一個念頭:守住濠江,守護來之不易的安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