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貓,是漸漸沒有的。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隻一隻地,不知去向。巷口的黃貓,某天之後不再出現在垃圾站旁邊。鴨涌河公園那窩黑貓,已經很多年不見影蹤。以前蹲在賣魚檔口等收檔的那隻虎紋,檔主說牠老了,走不動了,後來就不見了。貓的消失沒有告別儀式,沒有訃告,只是某一天,那個固定的位置空了,並且一直空着。
九十年代的澳門街頭,貓是無處不在的,不是寵物,是街坊。肉舖的砧板下,總趴着一隻,等切肉時掉下來的碎屑。茶餐廳的後巷,也會圍着兩三隻,不爭不搶,各佔一角。士多店門口,貓蜷在紙箱上睡覺,和人共享同一片屋檐、同一股晚風、同一種慢悠悠的節奏。
那時候貓是有功能的,捕鼠是正職,工作十分認真,每家店舖的倉庫、後廚、儲物間,都是牠們的轄區。鼠患不那麼嚴重的時候,貓便多出一項職責──成為街景的一部分。遊客拍大三巴,鏡頭裏會帶上一隻蹲在石階上的花貓。居民傍晚散步,會在某個牆角遇見一隻正在洗臉的橘貓。貓不打擾人,人不驅趕貓,這種共存不需要協議,像空氣與水一樣自然。
也許是店合舖一家家關了,改成藥妝店和手信店。新店沒有後廚,沒有儲物間,也沒有給貓留的位置。也許是街市翻新了,魚檔肉檔搬到室內,地面鋪了瓷磚,每天消毒,貓進不去了。也許是滅鼠公司定期投藥,老鼠少了,誤食毒鼠的貓也少了。也許是樓宇維修時,那些貓慣常出入的縫隙被封死,從此再也鑽不進去。
現在要找一隻貓,得走到很舊的街區。那裏還有沒被收購的唐樓,還有沒被連鎖店取代的雜貨舖,還有每晚把剩飯放在門口餵貓的阿婆。阿婆餵的貓只剩下一隻了,以前是三隻、四隻,甚至更多。
偶爾還能在凌晨的街市後巷遇見一隻,蹲在排水口旁邊,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路燈光,像兩顆懸空的星。牠只是看着你,那目光不警惕,也不親近,只是看着,你是否那位熟悉的舊街坊。然後起身,慢慢走開,消失在某扇鐵閘下面的縫隙裏。那縫隙窄得只有貓能過,人進不去,也看不見裏面是甚麼。
貓沒有了,老城區便少了某種東西。不是少了萌寵,而是少了那種沉默的、不打擾的、與人類保持恰當距離的陪伴。貓在的時候,你會覺得這座城市還有空隙,還有未被商業邏輯完全填滿的角落,還有不需要消費就能獲得的、一點點溫存的注視。
有時走在街上,看到某個牆角有貓臥過留下的痕跡,灰塵被壓出一個淺淺的圓形,中間比周圍更光滑。那是貓的舊址。貓不會再回來,痕跡也會被風填平。等下一個雨季過去,連這最後的痕跡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