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公園裏已經三三兩兩有了人影。靠東邊的長椅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伯正捧着英文課本輕聲誦讀,膝蓋上攤着一本寫滿筆記的本子。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像極了當年準備高考的學子。
隔着一片草地,另一張長椅上,一位同樣滿頭銀髮的老太太卻斜靠着椅背,眯着眼看天上的流雲。她的身邊擱着一壺茶,手裏捻着一串菩提子,偶爾啜一口茶,偶爾輕輕捻動珠子,嘴角掛着若有若無的笑意。晨風拂過她的衣角,她就那麼懶洋洋地坐着,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政府推行持續進修基金多年,着實讓不少樂齡人士找到了新的寄託。老伯姓陳,今年六十七歲,退休前是巴士司機。他說年輕時家裏窮,沒讀過甚麼書,現在有了機會,便一門心思要把英文學好。「不是為了升學,也不是為了求職,」他推了推老花鏡,認真地說,「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以後出國旅遊,至少能跟人家打個招呼,能看懂菜單。」他參加的是社區中心的英語會話班,每週兩次,風雨不改。班上的同學都是樂齡人士,年紀最大的八十歲,最小的也過了花甲。他們聚在一起,像小學生一樣跟着老師念單詞,做練習,偶爾還會為了一個發音爭論不休。陳伯說,這讓他覺得自己還活着,還在往前走。
而那位老太太姓林,今年剛退休。退休前她是中學教師,教了三十多年的書,帶過無數畢業班。如今她說,這輩子講的話夠多了,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地待着。「我的me time,神聖不可侵犯,」她半開玩笑地說。每天睡到自然醒,泡一壺茶,翻幾頁閒書,侍弄窗台上的幾盆蘭花,偶爾約三五好友喝喝茶、聊聊天,日子過得像一首慢板的曲子。兒子勸她再去學點甚麼,她搖搖頭:「我這一輩子都在教別人,學別人,現在該留點時間給自己了。不為甚麼,就是想『hea』。」這個粵語詞用在她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灑脫。
陳伯和林老太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樂齡生活。一個像急流的溪水,哪怕到了下游,依然要激起幾朵浪花;一個像靜謐的湖水,倒映着天光雲影,安然自若。
黃昏時分,我在街角碰見了剛下課的陳伯。他背着書包,步履輕快,像個放學的小學生。「今天的過去式有點難,得多練練,」他笑着說,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菊花。而此刻的林老太,大概正在陽台上看着夕陽慢慢沉入樓群,手裏的茶還溫熱。
其實,無論是積極進修,還是悠然自得,都是活明白了的人才有的選擇。人生走到下半場,終於可以卸下種種責任與期待,真正為自己而活。陳伯的充實是一種快樂,林老太的留白也是一種快樂。就像花開兩朵,各有各的姿態,各有各的芬芳。
晚風送爽,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這座城市的樂齡人士們,正以自己的方式,寫着人生下半場的篇章。或筆走龍蛇,或疏疏落落,但每一筆,都是自己的手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