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柏林的早春來得有些遲。寒氣還藏在風裡,地上的積雪也遲遲沒有消融。柏林動物公園的馬場一片雪白,十幾匹沙棕色的普氏野馬圍著雪地中央的草垛埋頭吃著早餐,牠們把鼻子埋進草堆,呼出的熱氣落回鬃毛上結成細小的霜。
一名飼養員推著小車緩緩穿過雪地,他走到馬群的外圈,把草一捆一捆補上,又投放了一些新鮮枝葉和一棵聖誕樹,雲杉枝條還帶著綠意。「牠們特別喜歡嚼葉子。」該公園哺乳動物負責人馬丁·克朗茨林指著正在大快朵頤的野馬對筆者說。
「普氏野馬的『食譜』比家馬簡單得多。」克朗茨林說,冬天吃乾草加顆粒飼料,夏天再加上新鮮青草。乾草全天供應,不做額外限制。
馬群內部的秩序遵循著自然法則。克朗茨林說,普氏野馬在野外通常是一匹公馬帶幾匹母馬,而在柏林動物公園這個以母馬為主的馬群中,頭馬通常是最年長或最壯碩的母馬,頭馬的身份會隨季節更替或新個體的加入而發生變化。
很難想像,這些看上去似乎與世無爭的動物是地球上現存的唯一野生馬種,一度在野外絕跡。普氏野馬原產於中國新疆準噶爾盆地和蒙古國乾旱荒漠草原地帶,是擁有6000萬年漫長進化史的「活化石」。然而,由於歷史上盜獵猖獗、棲息地退化等多重因素,這一物種於20世紀中葉在中國野外絕跡。
野馬歸來,這個看似簡單的願望成為此後幾十年無數人共同奔赴的目標。隨著中國啟動「野馬返鄉」計劃,甘肅瀕危動物保護中心(簡稱保護中心)自20世紀80年代末起,先後從德國、美國等國引進18匹普氏野馬種源,正式開啟人工繁育與保護工作。
「從一開始我們就嚴格遵循『適應性飼養—欄養繁育—半自然散放試驗—自然散放試驗—野生種群重建』的思路,將普氏野馬種群劃分為多個小群,以組建結構優質的繁殖群,為持續擴大普氏野馬種群打好種源基礎。」保護中心野生動物管理科科長王紅軍說。
為了給種群壯大夯實基礎,保護中心在細節上下足了功夫。「我們通過不斷完善基礎設施、加強日常監測、豐富不同繁殖期飼草料種類及營養、依據遺傳多樣性優化種群結構等措施,進一步加強了繁育保護普氏野馬的綜合能力,為種群下一階段的發展壯大奠定了實踐基礎。」她說。
遠在柏林的克朗茨林對中國同行的努力感同身受。他說,中國不僅在繁殖方面做得出色,在監測和冬季投餵方面也付出了巨大努力。「這在放歸初期尤為重要,冬季寒冷的天氣和有限的食物讓建立初期的種群需要『穩定支持』。」
就這樣,一匹匹野馬重歸故土,撐過一個又一個冬天,種群規模一點點壯大。2025年,在中國新疆烏魯木齊舉行的「普氏野馬回歸40周年」活動上公佈的數據顯示,中國普氏野馬種群數量已突破900匹,佔全球總量的三分之一,被國際公認為物種重引入的成功典範。
「中國的成功經驗證明,像普氏野馬這樣的大型動物也是可以被成功送回野外的。」克朗茨林說。在他看來,持續擴大普氏野馬種群數量仍有許多工作要做。他說,目前普氏野馬的野外種群主要分佈在中國和蒙古國,但規模仍然偏小。一個主要威脅是嚴酷的寒冬。歷史上,普氏野馬數量銳減,一方面由於獵殺與棲息地喪失,同時嚴寒的冬天也是重要因素。
「今天仍有類似風險,小種群對極端嚴冬的抵禦能力遠不如大種群。」克朗茨林說,因此這需要各國攜手合作、共同努力,通過引入更多個體來增強現有種群,建立更多種群,並讓不同種群之間實現基因交流。「如果能做到這些,普氏野馬的數量還會繼續增加。」
從棲居在柏林森林裡的珍稀物種,到重新馳騁在準噶爾盆地與河西走廊的復興種群,普氏野馬正走在一條從野外絕跡到重返荒野的「漫漫歸途」。
採訪結束時,柏林動物公園馬場的馬群漸漸散開,雪地上留下數不清的蹄印。有一匹馬獨自走到角落,低著頭繼續吃草。牠不知道自己的同類曾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經過多少人的共同努力,才讓牠的同類慢慢回歸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