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留言)一壺鄉酒醉流年  黃平安

六. 平和溫潤柿子酒

當年,鄉村生活條件十分有限,但智慧的鄉民總能把苦澀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情趣盎然。

酒,無疑是生活的調味劑。然而,當年糧食緊缺,生活不寬裕,既無餘糧釀酒,也沒餘錢買酒,但這卻難不倒勤勞智慧的鄉民們。比如到了初冬時節,他們就會用自家產的柿子,釀造風格獨特的柿子酒。

當然,這樣的福利不是家家都有的。那時,柿子樹不成規模,這山一兩株,那坡三五棵,或者少數鄉民們的房前屋後僅有那麼一兩棵,和房主人朝夕相伴。家有柿子樹的村民,加上他們的勤勞和智慧,冬季自然就有了口福。

和我家一山之隔的伯父家,就有三棵粗大的柿子樹。每年到了秋末冬初,滿樹的柿子沉甸甸的,壓彎了枝頭,像滿天星,又像紅燈籠,成了村子裏的一道風景線。那時交通不便,離集市又遠,無法售賣。這麼多的柿子除了當零食吃,沒有別的出路。

這時已是農閒時節,心靈手巧的伯父便開始釀製柿子酒。他把成熟的柿子採來,裝在大木缸裏,將它搗成柿子泥,邊搗邊加入一些穀糠,使之整體疏鬆,便於日後發酵和蒸餾。柿子搗碎了,散發着絲絲縷縷的鮮甜,在空氣中彌漫,十分誘人。伯父再找來盤稱,按照柿子的大致重量,稱出一定分量的酒麴,倒入缸裏,再繼續攪拌,使之均勻。

伯父一邊攪,一邊說,要是有白糖、白酒加一點進去做引子,效果會更好,可現在哪裏有這些啊,只能碰運氣了,能烤多少烤多少。記得半個月後,我烤酒的時候,你們全家都過來給我幫忙哦。我自然高興,知道伯父要我們來幫忙,其實也沒甚麼做的,只是來共用他烤酒的成果罷了。

大約過了二十來天,伯父捎信過來,說是明天他家烤柿子酒,讓我們都過去給他打下手。農閒時候,家裏也沒多少事可做,父母親便帶着我去了伯父家。前期的活兒伯父已經準備就位,只等着出酒了。灶膛裏,柴火熊熊燃燒,金黃的火苗瘋狂地舔着鍋底。在大火的加持下,不一會兒,清澈的白酒一滴一滴緩緩地流了出來,過了幾分鐘,便連成了一條線,源源不斷地流進了小酒罈裏。

伯父接了半杯,虔誠地灑了一些在地上,剩餘的全倒進了灶膛裏,灶膛裏的火騰地一下,燒得更旺了。父親一見,給伯父豎起了大拇指,連聲讚道,好酒,好酒。我不解地問,你都沒嘗,怎麼知道是好酒啊?父親笑了,好酒度數高,潑進火裏,火自然燃得更旺;如果酒不好,說明水分多,潑進火裏,甚至還會把火都澆滅呢。

果然不出父親所言,這酒味好,出酒也多,伯父和父親一邊閒聊,一邊忙活,不亦樂乎。酒烤完畢,已經到了午後,伯母早已準備停當。一桌家常菜,一壺柿子酒,兩家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傍晚時分,伯父和父親喝得最多,幾分微醺裏,臉像天邊的晚霞一樣燦爛。

如今,市面上的美酒琳琅滿目,但我始終忘不了伯父釀的柿子酒。它沒有名貴白酒的香醇,卻有着獨屬於柿子的溫潤與清甜,藏着鄉村的煙火氣息,藏着親人之間的深厚情誼,更藏着鄉民們在艱苦歲月裏,依然熱愛生活、創造美好的智慧。那杯平和淡雅的柿子酒,是歲月裏最溫柔的饋贈,也是記憶中最珍貴的味道。(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