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歲的禮物,該是甚麼模樣呢?不是那繫着華麗緞帶的盒子,也不是櫥窗裏閃着冷光的珠寶。當歲月悄悄爬上七十道年輪,禮物的意義,便從「擁有」的喜悅,緩緩沉澱為「感受」的溫存。那是一種被理解、被記得,被深深地、溫柔地包裹着的暖意。
她或許會喜歡一份「舒適」吧。不是張揚的款式,而是貼近肌膚的、無聲的關懷。一條輕柔如雲的羊絨披肩,乳白的、淺灰的,或是她年輕時最愛穿的那件旗袍的顏色。讓她能在微涼的午後,靠在灑滿陽光的躺椅上,用它裹住肩頭,看一本舊書,或只是靜靜地打個盹。那披肩的暖,是物理的,更是心上的──是知道你記得她偶爾抱怨過「這老胳膊老腿,總覺得有風」。又或是一對真絲枕套,滑溜溜的,帶着涼爽的矜貴,讓她夜夜安枕時,能減少一道皺紋的糾纏,多做一個清甜的夢。這般的禮物,不言不語,卻日夜相伴,像是在對她說:您的安適,是我們最深的掛念。
但我想,她心底最柔軟的那一處,或許更期待一份「記憶」。時光走得愈快,往事便愈顯清晰。為她悄悄整理一本相簿吧。別用那些花哨的模本,就選最素雅的麻布封面,厚厚實實的。裏頭不按年份,而按着故事的線索來:第一頁,是她少女時代黑白照裏那雙明亮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眼睛;接着,是她身著紅裝,臉龐染着幸福羞澀的新婚模樣;然後,是初為人母時,懷抱着嬰兒,那略顯疲憊卻光芒萬丈的神采;再後來,是兒孫繞膝,她在喧鬧中心滿意足的微笑……每一張照片旁,留些空白,請每一位家人,用筆──不是打印的字──寫下一兩句當時的趣事,或此刻的感謝。這本冊子,將成為一座她能隨時步入的、溫暖的記憶花園。當她摩挲着那些微微凸起的字跡,指尖傳來的,是一整個家族的體溫。
若她還有未熄的興致,一份能點綴「此刻」生活的小禮,也極好。她若愛弄花草,不必送那名貴的蘭,不如一株姿態雅致的矮松,配一個她搬得動的、粗陶的盆。讓她能每日用小噴壺為它灑些水,看着它緩慢地生長,如同看着自己從容的晚年。她若愛聽戲,一臺操作簡便、能存下無數唱段的播放器,遠勝過一臺複雜的智能手機。裏面事先為她存好梅蘭芳的《貴妃醉酒》,程硯秋的《鎖麟囊》,讓她一按,那熟悉的胡琴與婉轉的唱腔便能流淌出來,填滿整個寂靜的下午。這禮物說的是:您的熱愛,我們都為您記得,並願它長伴您左右。
然而,所有精心的物質,或許都比不上另一份無形的厚禮──「陪伴的許諾」。一張手寫的、沒有期限的「陪伴券」:一次漫無目的的散步,聽她講講那些重複了無數遍、我們卻從未聽膩的舊事;一頓不為慶祝甚麼、只是細心為她準備幾樣軟爛可口菜肴的家常飯;又或者,只是靜靜地坐在她身邊,共讀一段報紙,讓時光在沉默中靜靜地、安好地流淌。這份禮物,需要我們拿出最寶貴的東西──時間,與專注。
七十歲的女人,早已洞悉世情。她不再需要禮物來證明甚麼,她需要的,是透過禮物,看見自己在所愛之人心中,依然被清晰而溫柔地映照着。那映照裏,有她過去的榮光,有她此刻的安穩,也有她未來每一天,都不會被遺忘的篤定。
所以,禮物究竟是甚麼呢?它是一件溫暖的衣裳,是一本泛黃的相冊,是一株生機盎然的綠意,更是一個毫不匆忙的午後。它無需昂貴,只求貼心;不必新奇,只要情深。它最終凝成一句無聲的話語,輕輕放在她的歲月裏:
「媽,我們都在。您這一生的美好,我們都記得,並且,會一直陪您細數下去。」
窗外的光線,移過了她打盹時輕握着披肩一角的手。那手上歲月的痕跡,在暖陽下,竟也像極了一份時光贈予她的、最靜好不過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