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裡，林墨在廳間他那溫習用的小角落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資料夾。他將視頻、聊天記錄一一整理進去，又補充了之前錄下的同學孤立他的錄音、趙磊作弊的照片，最後鼠標停在命名欄裡，沉思了一會，緩緩打上「審判清單」四個字。滑鼠在熒幕上閃爍，映著他眼底沉澱的光，理想的裂痕裡，似乎正滋生出另一種堅定的力量。

　期中成績公佈的那天，陽光格外溫和，林墨夾著成績單的指尖卻微微發顫。雪白的紙上，「年級第一」四個黑色宋體字格外醒目，旁邊還印著老師用紅筆寫的「全校競賽推薦名額」。他把成績單摺兩摺，放進校服內側的口袋，緊貼著胸口，像是揣懷著一件稀世珍寶。

　這是他第一次考年級第一，也是第一次有了向父親證明自己的能力。他想像著父親看到成績單時的模樣，或許會放下酒瓶，至少會難得地誇讚他一句，甚至可能……會重新把他的房間還給自己。腳步不由得加快，舊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聲響，鏡腿上的膠帶夾著的鬢角，此刻亦似乎不甚打緊。

　掏出鑰匙開門時，林墨的手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轉動鎖芯。門一開，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混雜著酒精的酸腐氣，讓他皺起了眉頭。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個燙著大波浪卷髮的女人，穿著花哨的連衣裙，正拿著父親的手機刷著視頻，笑得花枝亂顫。

　「你回來了？」父親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瓶啤酒，頭髮亂糟糟的，眼角還帶著紅血絲，看到林墨，語氣裡沒有半分驚訝，反倒有些不耐煩，「正好，跟你說個事，你那間房我改成儲物間了，你以後睡客廳沙發。」

　林墨的血液瞬間僵住了，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房間——原本貼著獎狀的門被換了，門縫裡露出堆積的雜物。他原來擬好的連串對話並沒有展開，反而聲音發緊：「為什麼？那是我的房間。」

　「什麼你的我的？這房子是我的。」父親灌了一口啤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泛黃的襯衫上，「張姐住這兒，需要地方放東西。你一個學生，睡哪兒不一樣？」那個叫張姐的女人抬眼瞥了林墨一眼，眼神裡帶著輕蔑，又低下頭繼續刷視頻。

　林墨鼓起勇氣朗聲道：「我考了年級第一。」接著把成績單遞過去，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期待，「老師還推薦我去參加競賽。」父親卻看都沒看，猶豫著將伸出去一半的手又縮回來，成績單在沒有人接應下落在地，紙張飄到張姐的腳邊，卻被她有意無意地踢到了一邊。

　「考第一有個屁用！」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別過了臉說，「讀了這麼多年書，讀傻了吧？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掙錢，還能幫補家裡。你知道我沒有閒錢供你上大學的。」

　林墨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忍著沒掉下來：「我沒錯，讀書不是沒用的！但你不能把我的房間改成儲物間！」反抗仍是沒有用，「我看你是欠揍！」父親揚手就是一個耳光，「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

　林墨被打得偏過頭，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捂著臉，看著父親猙獰的面孔，突然想起母親離開那天，父親也是這樣，用最兇狠的語氣罵他「添麻煩」。積壓多年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他撿起地上的成績單，轉身就衝出了家門。

　晚風吹在紅腫的臉頰上，帶著刺骨的疼。林墨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成績單被揉得皺巴巴的，「年級第一」的字樣變得模糊不清。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優秀，就能得到父親的認可，就能擁有一個像樣的家，現在才發現，一切都是奢望。父親不愛他是事實，不管自己是否成才，都似乎與他無關。◇（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