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月要到了,寫篇鬼文章應應節。
為甚麼寫鬼文章,要把神也拉下水?因為在古籍裡面,「鬼神」這兩個字,是經常並用的。楊絳在《神和鬼的問題》一文中,有這樣的解釋:「我國的文字往往有兩字並用而一虛一實的。『鬼神』往往並用。子思在《中庸》裡用的『鬼神』,『鬼』是陪用,『鬼』虛而『神』實。『敬鬼神而遠之』,『神』是陪用,『神』字虛而『鬼』字實。」(見《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這種詞叫「偏義詞」,例子可見於錢鍾書《管錐編》第一冊《周易正義》二一,在此不再詳列。
在有沒有神的問題上,我是個不可知論者,也就是說,我不能肯定神的有無,但我偏向無的一邊。因為神實在有太多值得懷疑的地方,尤其是人性化的部分,人類臆造的佔比太重——祂太像個人了!據李敖《我看老天爺》一文的整理,中國人最初的神是個很模糊的概念,常用的字眼是「天」、「帝」、「上帝」,也就是說,遠在《詩經》《書經》時代,「天」已被賦予了「神性」,同時也羼雜了人格性;而後「天」的定義,不斷擴大。可《詩經》也是用過「神」字的,〈大雅.抑〉就有一句「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白話:神的降臨是不可預測的,怎能怠慢神啊?)人之所以怕怠慢神,無非是怕神不開心、發脾氣。於是對神誠惶誠恐、畢恭畢敬,跪之叩之祭之拜之,生怕禍之將臨。不然,下場就像古典小說所寫那樣:《西遊記》第八十七回寫鳳仙郡三年無雨,郡主向唐僧師徒訴苦,於是孫悟空上天祈雨,卻遭諸多阻撓。終於鬧到玉帝那裡去,玉帝說:「那廝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監觀萬天,浮遊三界,駕至他方,見那上官正不仁,將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穢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於披香殿內。」所立的三事,是「雞嗛了米盡,狗餂得麵盡,燈燄燎斷鎖梃」,可見神在人格化以後,變得更小肚雞腸了,寧願把簡單問題複雜化,令無辜百姓遭池魚之殃,也不及早別開生面、打救黎民。——西方的神也「神」不到那裡去。就看天主教的神吧,動輒就洪水滅世,其「人性」比諸人,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神除了性格像人,肖像當然也不外是人的模樣。看看那些神像,大多都是五官俱全,分明是按照人的身體來造的;即使偶爾有些例外,卻都大體不差。李敖在《神仙也要小便的》一文中,旁徵博引各種古籍,論證了中國人的神不僅具人質,還要大小二便。天主教就更不消說了,《聖經》開頭的〈創世紀〉一章,就已說得一清二楚:「天主於是照自己的肖像造了人,就是照天主的肖像造了人:造了一男一女。」可見有些人的想像力,就是這麼匱乏,與今天的外星人造假案對照,捏造手法如出一轍。說明了古往今來,人類對未知的事物,大都加之以人體的模型,以合乎自己的想像。這麼看來,佛教算是比較有智慧的宗教——佛教並不造神。當然,善男信女要自作聰明,或者一廂情願地造神,就另當別論了。
拉雜寫了這許多,到底還是得言歸正傳,談談鬼。
鬼在我看來,也是不可信的。因為根本無從信起,五花八門的說法,沒有一個有說服力——中國人現在的所謂「鬼」,定義是模糊不清的,系統是異常混亂的。主菜是佛道兩教的東西,佐以民間信仰,再按個人需要,加油添醬,做成一鍋大雜燴,然後不明不白者居然不假思索,一概通吃。可幸的是,在這種通吃氛圍之下,尚有一些依然故我的人。李敖在《李敖政壇哀思錄》中的《為何起了怪書名?》一文中寫道:「我不信怪力亂神、不信吉日凶日、不信星座星象、不信姓名筆畫、不信塔羅塔不羅……當年我鬼月買房,人或有言,我說鬼都怕我,我怕甚麼?」「鬼都怕我」云云,堪稱豪言壯語,此真乃其魅力之所在也!——如果你真信鬼,你最好看看《搜神記》的名篇《宋定伯捉鬼》:南陽宋定伯夜行逢鬼,不但一點也不怕,最後還把鬼給賣了。這才是面對鬼、對付鬼的最佳辦法嘛!又信鬼的存在,見了鬼又涕泗橫流、屁滾尿流,真枉為信鬼之人矣!
一九一九年七月十四日(此七月十四非彼七月十四),二十六歲的毛澤東在《湘江評論創刊宣言》談到:「甚麼不要怕?天不要怕,鬼不要怕,死人不要怕,官僚不要怕,軍閥不要怕,資本家不要怕。」真是年青人的膽量和氣魄!說「鬼不要怕」,因為鬼實在沒有甚麼了不起,按照古書的說法,它和人一樣會死。錢鍾書《管錐編》第二冊〈太平廣記〉三一:「鬼亦能死,唐前早有俗傳,別見論《廣記》卷三二〇《劉道錫》;鬼死稱『聻』,則不曉昉自何時。」既然鬼也會死,怕鬼者不妨壯起膽來「搞搞鬼」,把鬼搞死、把鬼搞成「聻」,讓死了的鬼和活著的鬼「鬼打鬼」,豈不妙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