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鄉愁,是一餐溫馨的飯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宴客的場所慢慢從家庭搬到了酒店飯館。面對幽雅的環境,高端的廚具和新潮的菜品,人們卻怎麼也找不到曾經的那種氛圍和感覺了。
遙想當年,無論是貧困家庭還是富貴人家,宴客都是在家裏進行的。主人會竭盡所能,熱情款待。沒有虛情假意,沒有花式套路,一律大盤盛菜,大杯酙酒。遇上紅白喜事,家庭廚房應付不過來,就會事先在院子裏搭上簡易的遮陽棚,臨時搭好大灶。所用之菜,有自家種的,有親朋送的,基本不用進城去買。客人多了,酒宴規模大了,主人就會慷慨地殺了圈裏的肥豬,宰了院裏的土雞款待賓客。鄉里大廚掌勺,村上名人主管,眾人齊心協力,宴席辦的既熱鬧又有序。棚下開起了流水席,六到八桌一輪,如流水般一輪一輪進行。酒桌上,不是同村人就是鄰村人,抬頭不見低頭見,酒杯一碰響,就更加親熱了。話匣子一打開,天南海北,古今中外,聊得不亦樂乎,人們的關係似乎又進了一層。
若是十人八人,或是兩三知己,家宴也就更加方便了。主人會視客人的數量,在家置辦飯菜,熱心款待客人。殺一隻土雞,燉一塊臘肉,那是當時家宴的大菜和標配。如果家裏沒有這些,主人也會通過借或買等方式置辦到位。有了主菜,家宴就好辦了,去一趟菜園子,各種各樣的新鮮蔬菜便擠滿了菜籃子。青悠悠的辣椒,綠油油的黃瓜,紫盈盈的茄子,苗條的豆角,長長的絲瓜,清純的苦瓜,現摘、現炒、現吃,想想都感覺到新鮮。難怪那時炒菜,雖然少有油脂和調料,滋味卻是那樣純正鮮美,回味悠長。
那時,我在鄉下工作,閒暇時喜歡打理一下菜園。因此,我家的菜園總是比別人家的綠,也比別人家的旺。招待起客人來,也就更加方便了。母親很會做菜,有了各種新鮮蔬菜,操辦起來就更加得心應手。她最拿手的是青椒炒肉絲、粉皮炒臘肉、香煎茄子、豬油渣炒蘿蔔絲等等。她會利用現有的材料自由發揮,巧妙搭配,常常給客人帶來驚喜。雖然母親已離開我們多年了,但她當年的那些拿手好菜,至今還被鄉間健在的老人們津津樂道。那時,家家戶戶的女主人都會燒飯做菜,只是廚藝水準各異罷了。她們沒有師傅,沒有菜譜,僅有的學習機會就是在別人家做客時,見到甚麼新菜和特色菜,就會虛心向主人求教。一來二去,廚藝也會不知不覺地提高了。
那時待客,完全取決於家庭條件和主人的態度,沒有固定的形式和規矩,豐儉由人,多寡隨意,盡力就好。記得某年到一親戚家去辦事,男主人喪偶多年,兒子在外工作。見了我這「不速之客」,高興之餘卻略顯緊張,因為他終日奔波,家裏連隻雞都沒有養,不知道用甚麼來招待我這位「稀客」。雖然很難為情,但他還是一再挽留我。忙碌了一上午,炒了一盤臘肉,一盤土豆片,拌了一盤菜苔,泡菜罎子裏抓了一盤酸大蒜,總算湊齊了四碗菜。雖是簡單,但因為原料地道,除蔥、薑、蒜、辣椒外,未加任何調味料,味道出奇地純正。席間,兩人推杯換盞,邊飲邊聊,其樂融融。多少年過去了,他也早已離世,但當年他招待我的幾道小菜,卻至今令人回味,令人難忘。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但人們總是被現代生活節奏牽着鼻子走,整天忙得不亦樂乎,待客自然就多了一些應酬和敷衍。千篇一律的飯店菜,不計其數的調味料,讓人索然無味,甚至有些害怕。每每此時,人們總會想起那炊煙嫋嫋的土屋裏飄出的純正、質樸的味道,那是媽媽的味道,是鄉間的味道,也是最令人難忘的味道。(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