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煤餅是城鎮居戶普遍使用的燃料,一日三餐不可或缺。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各界人士不論是官是民,自己敲煤餅的為數還不少呐,我也是一個。
這是重體力勞動,何苦呢?從思想意義說,發揚勤儉持家、艱苦樸素的好作風;從現實意義說,為了節省一元幾角鈔票。
我家每月定量供應煤餅一百二十斤,若是買煤屑的話,可少花一元多錢。當時的工薪階層,夫妻倆的月工資不過七十元上下,可知這一元多錢的重要了。
一月一次的敲煤餅,得耗費滿滿半天,選擇在星期天進行,妻子、孩子都在家,正好搭搭手幫幫忙。
早飯過後行動,隨帶麻袋,借了三輪車,去專賣店買了煤屑運回來,倒在家居門前,加適量的碎泥、水拌和。加土可多敲幾隻,加水利於成型,這些都是先行同好的經驗之談,怎麼個加法,早已得了傳授。
敲煤餅的工具是煤餅模子和鐵榔頭。開初是借的,感覺欠人家的太多了不好意思,再說人家有不及自家已有,咬咬牙託人做了一副,自詡增添了固定財產!
曾自我警惕不打無準備之仗,為此不止一次暗中偷看學藝,感覺敲煤餅不難,只要力氣好。然而,做起來卻不盡人意了。
按程式,坐在矮凳上,拿起蚌殼,操起煤屑倒進模子裏,加蓋,左手把握着蓋上的柄,右手舉起了榔頭。
應當是猛力敲下去的,卻猶豫着不敢用勁:敲在手上後果不堪。在現場的妻子又連說「當心」,還強迫我戴上橡膠手套,心裏更加不自在了,連敲了二十多下,方才勉強成型。
拆模拔套筒時,腳蹬、手拉,就是拔不出來,吃力又狼狽。停下來研判原因,是用力方向不在一直線上。
總算敲出了十多隻,可惜好幾隻或厚薄不均,或裂開甚至塌陷。無奈何返工,把看不上眼的幾隻砸碎,還原成了煤屑重敲。
第一次師出不利,未曾按預定計劃完工,不得不下午再戰。
受挫而不餒,邊幹邊學,及時總結經驗教訓。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漸入佳境,灌煤屑、榔頭敲、拔套筒,有條不紊,得心應手,一個小時四五十隻不成問題。還都乾濕正常,厚薄均勻,返工率越來越少直至清零。
每每看着煤屑漸少,整齊的煤餅方陣增高,滿滿的收穫感、成就感。
不僅於此,還曾有過發明嘞!
常有的情況,飯菜全部燒好了,煤餅還正旺,這不成了浪費?太可惜。有感於此,生了敲「半隻頭」的心思。
半隻頭薄,容易碎裂,幾經摸索試驗,終於研製成功。需要時加上,充分利用餘熱,是厲行節約的又一實際行動。
每逢禮拜天,居民區、單位大院,自己動手敲煤餅的隨處可見,構成了一道別致的風景線。常有鄰居同時進行,相互招呼歇一會時,談笑風生一陣,往往自吹自擂敲煤餅的好處,還有成了老生常談的經典話語:「思想、經濟雙豐收。」「增強了體質,節省了開支。」「半天進賬一元多,超過一天的工資,合算!」
也曾自嘲,這是苦中作樂的精神勝利法。
說實話,敲煤餅的確很苦很累又很髒。
每次一樣,敲了一會兒就出汗了,卸甲了繼續進行,冬天脫了棉外套,春秋只穿襯衫,夏天著背心還汗流浹背,礙於儀表,不然真要赤膊上陣了。
半天裏一百多斤煤餅敲下來,衣服鞋襪揚滿了煤灰,雙手墨黑,時不時揩汗、搔癢,趕小蟲子的緣故,臉上滿是橫、撇、豎、捺、點,如妖怪一般,惹得妻子不止一次嗔怪,孩子掩嘴竊笑。
作過保守測算,一隻煤餅敲十記,硬任務一百二十隻,敲一千二百記以上!腰痠背痛臂脹,需要隨時直直身,扳扳腰,甩甩手。
兒子知道敲煤餅辛苦,躍躍欲試為父分勞。積極性可嘉,於是先接受言傳身教,後在監視下體驗,倒也認真負責,鄰居稱讚:「好小囡能幹、肯做。」「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以當時的流行語驕傲地應答,還笑謂:「敲煤餅成了家傳!」
歲月流轉,苦盡甜來。建設小康社會起步,千家萬戶用上了燃氣,煤餅「靠邊站」,我也就此「失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