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迎著氤氳霧氣，護林員蘭榮光沿著一條山路前行，踏過腐朽的落葉、濕滑的石階，爬上海拔一千七百米以上的密林，查看山上動植物的生長情況。

　這片密林位於中國東部錢江源-百山祖國家公園內百山祖主峰的西南面。蘭榮光熟練地爬上十二米高的鋼架，拍照記錄眼前三株樹皮灰黃色而龜裂的大樹的生長恢復情況。它們其貌不揚，卻是來自第四紀冰川期的「稀客」——冷杉。

　這三株被命名為百山祖冷杉的遠古植物，猶如一把破解億年前地球生態之謎的「密匙」，為研究中國東南沿海冰川地質、古氣候和植物區系演替提供了重要資料，在地理學、氣候學和生物學上具有重要的科學價值。

　時針撥回到一九六三年十一月，浙江慶元縣林科所吳鳴翔像往常一樣上山採集標本。「那天突遇大雨，我無意間闖進一片林子，看到一株黃色樹皮的大樹，就順手採了幾個標本。」吳鳴翔回憶說。

　冷杉屬在全球有五十多種，中國有二十多種，是世界冷杉種類最多的國家。但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前，沒有人認為處於中國第三級階梯的江南地區會有野生冷杉存在。因此，吳鳴翔一開始也只在採集簿上寫下：華東黃杉。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不知名的大樹成了吳鳴翔心底最大的謎團，此後他曾多次上山觀察，並大膽提出冷杉的猜想。直到一九七五年，他再次爬到樹上尋找球果，「有直立的小球果！是冷杉！」

　吳鳴翔說，起初被發現的時候，百山祖冷杉有八株，後來由於極端天氣、洪水衝擊等原因，其中的五株未能存活下來。到一九八七年，百山祖冷杉野外只剩下三株。

　這一年，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將百山祖冷杉列為全球最瀕危的十二種植物之一。

　守護「世界上最稀有樹種」的日常工作就落在像蘭榮光這樣的護林員身上。在百山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裡，分佈著五個管理站，冷杉每個細微變化都被護林員們高度關注。「全球僅存我們這裡三株，很珍貴的，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要精心照顧。」

　二零二二年二月，突如其來的極端天氣讓百山祖冷杉經受了最嚴酷的考驗，其中一株不慎在暴風雪中伏倒。

　幾小時內，蘭榮光和護林員們全部到場，現場勘查之後很快拿出應急解決辦法。

　「我們先給這棵百山祖冷杉的根部保溫保濕，然後去掉結冰的枝葉，保留下完好的部分，讓它能夠有光合作用。」蘭榮光回憶說，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冷杉又重新站了起來，煥發新枝。

　「守杉人」的接力守護讓三株百山祖冷杉在峰頂安立無虞數十年，政府對百山祖冷杉的保護力度也在不斷升級。從最早由當地林場成立管理隊對冷杉進行保護，到建立浙江省級百山祖自然保護區，如今百山祖已上升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並掛牌成立錢江源-百山祖國家公園百山祖管理局。

　但若僅僅只是守護，三株冷杉終會在自然中逐漸消亡。

　「百山祖冷杉繁育能力極差，開花機會少，平均五到六年才開花結果一次。即使開花結果了，種子自然萌發率極低，也增加了常規人工無性繁殖的困難。」吳鳴翔說。

　「種群要延續下去，基因要延續下去。」百山祖冷杉物種發表之後，吳鳴翔和林場工作人員就開始籌劃繁殖，嘗試過扦插、嫁接等無性繁殖手段，結果都不理想。

　直到一九九一年的一天，三株冷杉終於迎來了雌、雄花同時開花。研究人員通過對百山祖冷杉母樹進行人工輔助授粉，當年秋季收集種子，翌年成功育得第一批種子實生苗；二零一七年，浙江大學與保護區合作，以冷杉未成熟球果為起始材料，在人工控制的環境條件下，進行離體無菌培養，終於培育出百山祖冷杉幼苗。

　時至今日，通過各種方式和技術，浙江已人工培育出百山祖冷杉六千多株，並且實施了遷地保護。

　今年五月，保護區的冷杉開啟新一輪的繁育期，開出淡黃色的花。已是耄耋老人的吳鳴翔雖已很難再入深山探望冷杉，但欣慰的是，接力守護「植物界大熊貓」的事業仍在繼續。

　「經過多代『守杉人』和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百山祖冷杉這一幸存物種將逐步走出極度瀕危狀況。」二零二二年底，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員、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全球理事兼亞洲區會員委員會主席馬克平向全球發佈了百山祖冷杉的保護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