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老,越懷戀小時候呆在老家農村,我母親的故鄉就是天堂。我時常懷戀,無論我這片葉子飄到哪裡,都會循著根的方向回歸。那裡的樹像是村莊的武警哨兵,環立周圍或靜待房前屋後。婚喪嫁娶,家長里短,它都能見證、平息、記錄。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遮天蔽日,將屋舍隱藏,沒有清晨的露水、正午的陽光、傍晚的炊煙和午夜的星空,只有年復一年平平淡淡而又生生不息的日常生活,就像母親承載我過往的歲月,賜予我家的溫馨。
如今我接近六十歲,母親也有九十多歲高齡,久居農村的她長期堅持下地勞作。儘管身體不適,還特意經常給我帶她種的大南瓜,並一再告訴我都是有機的,不僅營養價值高,還可以減肥、降血脂。
無論老母親如何「推銷」,這些南瓜我都不捨得吃。我用毛筆在橢圓形的南瓜上寫上「母愛」大字,放在客廳醒目位置,提醒家人和自己不能忘本。另外一些送親朋好友,告訴他們是母親親手種植的,也希望通過南瓜對他們愛的教育。
南瓜生命力頑強,隨便挖坑丟籽,雨水陽光「料理」,嫩芽很快鑽出地面。不用多久,南瓜的藤蔓會像麻繩一樣攀伸,同時生出鬚根紮根於地。而狀如心臟的葉子,老式留聲機模樣的花朵,在陽光的照射下奪人眼球。瓜熟蒂落後,呆萌的南瓜就像萬聖節的孩子,滾圓壯碩,彎彎長長,兼而有之。南瓜可以當飯吃,困難年代有南瓜相伴,居家的日子就安穩。那股清淡的煙火味道,滿屋飄著甜香,聯想到南宋詞人辛棄疾的《清平樂·村居》,以及紅色歌曲《紅米飯南瓜湯》。
後來,隨著生活水準提高,有人認為南瓜粗鄙上不得檯面,也有人認為南瓜疙疙瘩瘩的,蘊含泥土和世俗情懷,臃腫只能作為觀賞而已。然而,這些碩大豐潤的南瓜,有著和黃土地一樣的色澤,成就了母親和我的人生。
兒時家裡不寬裕,客人來吃飯,南瓜必不可少。但是飯還不夠吃,一遇到這種情況,我總會說我吃飽了,等大家都吃完,我再偷跑去看鍋裡還有沒有我喜歡的南瓜飯。當時,我到遠方求學,因為校離家遠,住校後我在我宿舍張貼自畫的南瓜圖,時刻警示我朝陽不怠,負重前行。
老家農村不僅有母愛南瓜,還有房前屋後的「守備軍」樹,訓練有素,被鐵腕統治,不敢歪歪斜斜,也不敢滋生旁枝,干涉屋瓦會有性命之憂,是禁忌,更不敢越雷池半步。聽從調遣,牽繩曬被,發配牆角,縱使刀削斧砍,也不會心生怨言,秉持母親一樣隱忍的性格與堅強的本色,即使瘦骨嶙峋,也要英姿颯爽,講規矩,守本分,就像母親經營種植的一畝三分地。
人到老年,懷戀幽幽村莊的曲徑通幽,樹木於村莊上空撐起朵朵綠雲,藏狗吠於深巷,匿雞鳴於樹巔。世界上恐怕沒有比村莊更忠誠的朋友了,默默地守望著人們。以自然的方式,融入生活。一南瓜一草木一世界,每一個鮮活的生命都值得敬畏。
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到老年,都無法走出幽幽村莊中,草木的懷抱。擱筆入睡,我又夢見屋前屋後空隙之地那一個個貌不驚人卻頑強生長的南瓜。吾心安處是吾鄉,吾所夢之母愛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