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不見手絹,我卻一直對它有種莫名懷戀。一方小小的手絹,可以聯繫到《色戒》的張愛玲、李安和劇中人物王佳芝、易先生,以及那句經典名言「人生就是一件爬滿蝨子的華麗袍子」。《金鎖記》中七巧的代言詞:「窄窄的袖口裡垂下一條雪青洋縐手帕,身上穿著銀紅衫子。」那蘊藏著纏綿悱惻的故事,或甜蜜,或深情,或怨懟,或感傷……絲絲縷縷,流淌著風雅古韻,好似民國妙齡女子,裹一身玲瓏旗袍,玉手纖纖捏著輕柔的手絹把玩,娉婷飄過眼簾,予人無盡遐想。
前些年,我到韓國旅遊,在首爾的商場看到上百條五彩繽紛的手絹,和著漫天沒有化盡的雪,真是一場別樣的美麗。小小手絹擺放在顯眼位置,瞬間將我和母親的記憶拉回幼稚園時期,老師教大家唱《丟手絹》:「丟、丟、丟手絹,輕輕地放在小朋友的後面,大家不要告訴他,快點快點抓住他……」童趣猶然在眼前,一晃卻如隔世,竟然在異國相見恨晚。
猶記得小學,我喜歡上鄰座聰慧的女生,我和她卻因劃片轉學,情深緣淺。道別時,她送我一個小禮物盒子,恰逢考試,我接過道謝,就跑回教室。當時我還小,滿腦子只有考試,考完打開禮物,才知道是美麗的手絹。懵懂於我,深情於女孩,一轉身再也未曾相見,禮輕情意重,尤其是人生首次受到同齡女孩贈與。
往後,似乎再也沒有人送我手絹,生活中反倒充斥了各種一次性紙巾,新冠肺炎期間流行用酒精消毒濕巾。紙巾方便攜帶,隨用隨丟,丟著丟著,記憶也似乎被弄丟了。
手絹,初期名「巾」,最早記載於先秦,到了東漢,「巾」的一種演變為手帕。漢樂府長篇敘事詩《孔雀東南飛》中「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手巾」用來擦眼淚。《紅樓夢》中賈璉垂涎尤二姐的美色,見尤二姐「手中拿著一條拴著荷包的手巾擺弄」,就進行撩撥挑逗,然後「暗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佩解了下來,拴在手巾上」,不知不覺成了愛情信物。歐洲的手絹,最早出現於中世紀,那是貴族榮譽的象徵。到了16世紀,法國貴族用浸過香水的手絹和平民百姓劃清界限。18世紀,手絹才飛入尋常百姓家。
我曾聽母親說,上世紀80年代,花手絹在馬尾辮上紮個蝴蝶結,一條淡黃的手帕,只是隨意地一綰,青絲瀰漫,飄逸動人,堪稱時尚之舉。90年代我剛出生,那時身邊的親人,無論男女老幼,都喜歡用手絹。手絹是生活日用品,亦是裝飾物,素雅中演繹別樣風情,繫在手腕上,像件別致的首飾,俏麗活潑。
我在韓國邂逅的手絹,像極了失散多年的老朋友,摸著手絹我聯想到陸游在沈園偶遇前妻唐婉後,寫的那首淒婉的《釵頭鳳》:「淚痕紅浥鮫綃透」。「少用紙巾,多用手帕」已成世界環保潮流,我買了幾方,帶回給身邊的女性朋友。
張愛玲晚年遠在美國孤苦伶仃,那身影似乎是易先生把手絹遞給王佳芝。詩人木心也說:「從前的手帕也好看,最是那低眉的女子,精緻的,一針一線。」優雅時代一去不復返,但人們遊歷了五光十色的環球世界,卻越發懷念那種簡單與寧靜的歐美田園生活,也越來越喜歡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