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合一，聽起來很美，對吧？像一句閃閃發光的格言，掛在心裏的牆上。或許也是每個人心嚮往之的境界，亦是人生最高深的修行。我們都知道它好，都覺得自己該做到，可為甚麼……這麼難？

或許是因為，人本來就活得很矛盾。

我們一個人來到這世上，也終將一個人離開。人，生而獨立。而這個「我」卻要用一輩子，去學習如何與自己相處，如何與世界交手。然而，路徑往往背離初衷。或許並非喜歡違背本心，而是每個人的心底，都蟄伏着一個不願示人的「暗面」，一個需要隱藏或保護的自己。

最常交手的，可能就是心裏那兩個聲音。一個聲音理智清明，頭頭是道；另一個聲音卻藏着怯懦、私心，或是不願承認的渴望。我們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當事情真的壓到眼前，當恐懼、面子、得失心全湧上來時，那個「對」的選擇，突然就變得重若千斤。

旁觀的時候，誰都清醒。別人的難題，看起來總有答案；別人的選擇，似乎顯而易見。那是因為，「針唔拮到肉唔知痛」。我們感覺不到那份具體的痛，那份灼熱的羞恥，那種深夜裏反覆輾轉的焦慮。

等到自己站在十字路口，風沙撲面，原先想好的地圖忽然就看不清了。心裏頭那秤晃得厲害，理性說要往東，情感卻想向西。我們卡在中間，像被兩股力量拉扯的紙片。這才明白，原來「知道」和「做到」之間，隔着的不是一步，而是一片波濤洶湧的海。

最近聽了許多人的故事，越聽，心越軟。哪有誰的生活真的容易呢？每個人的包袱，裝的都是不一樣的石頭。我們常常急着給建議、給分析，像個熱心的解題者。但後來我慢慢懂了，很多時候，那個在困境裏的人，要的不是答案。答案他自己何嘗不知道？他想要的，可能只是一句「我懂」，一隻握緊的手，或是一點點堅持下去的勇氣。

人的心是很脆弱的，經不起輕率的論斷。我們都一樣，在理智與情感之間搖擺，在恐懼與勇氣之間掙扎。

所以，知行合一為甚麼那麼難？

因為它要我們跨越的，是內心深處那些真實的、顫抖的、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波瀾。它要我們在看見自己的陰影之後，依然選擇走向光。

這條路上，我們都是學徒。做得到，是修行；做不到，也是人性。而或許，這份對自己和他人的體諒，就是我們靠彼此最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