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宗教神聖性並不能遮蔽程序正義的嚴重缺位。孟加拉駐吉達總領事館事後抗議指出,沙特當局在案件審理、判決乃至執行的全過程中,完全未按《維也納領事關係公約》向母國使館發出正式通報。當事國外交官與家屬竟是直到官方死刑公報見報,才得知國民已命喪異鄉。這折射出沙特司法系統長期為人詬病的深層弊端:面對數以百萬計來自南亞、東南亞的底層外籍勞工或朝覲者,司法審判充斥着嚴重的語言隔閡、劣質的公派翻譯與缺位的法律辯護。涉案者往往在完全看不懂阿拉伯語供詞的情況下被迫按指印認罪,根本無從維護自身的訴訟權利。
世俗世界常說「不知者不罪」,但在沙特的法庭上,宗教原條主義從不給予無知者寬宥的空間。在當局的治理邏輯中,這場判決並非一次失誤,而是一場精心安排的「主權與教權展示」。近年來,沙特雖然在王儲的「2030願景」下大興土木、舉辦電音節、引進西方娛樂,試圖營造開放現代的新形象;但與此同時,當局對內部的宗教核心地帶與意識形態紅線卻看守得愈發嚴苛。透過對外籍弱勢族群祭出雷霆極刑,統治階層既向國內強大的保守派宗教勢力遞交了捍衛伊斯蘭純潔性的投名狀,也藉此向國際社會宣告:在沙特的國土之上,神權神聖性與王權統治不容任何挑戰。
逝者已矣,司法救濟在王室敕令與行刑那一刻便已化為泡影。這起事件無疑給全世界上了一堂無比沉重且殘酷的跨文化風險課。它赤裸裸地提醒世人:全球化縮短了地理航程,卻絲毫未能撫平文明認知與司法理念的斷層。當我們踏入那些政教合一或司法裁量權高度集中的國度,絕不能以自身習慣的現代人權或普世道德去預設對方的邊界;那些在我們看來罪不至死甚至微不足道的舉止,在異域的法條深處,可能早已暗藏着致命的殺機。
這是一場令人痛徹心扉的悲劇,也是伊斯蘭極端教法世界對外部文明敲響的一記嚴厲警鐘。它告誡每一位跨越國界的旅人,在面對古老而森嚴的神權法網時,輕忽與無知所要付出的代價,有時沉重得超乎人類文明的想像。(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