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角落裏有一塊膠擦,已經硬了。
這塊已經用了很久,稜角早就磨圓了,表面變得光滑,像一顆被海水沖刷了太久的石子,顏色也不均勻了,原來是白色的,現在變成了黃白,中間還帶着幾道淺淺的藍色印痕,是擦過圓珠筆的痕跡,擦不掉,留在膠擦身上了。
小時候用膠擦,和現在不一樣。那時候寫字用鉛筆,一筆一劃,寫在田字格上,寫錯了就用膠擦擦。擦的時候要小心,不能太輕,太輕擦不乾淨;也不能太重,太重會把紙擦破。那個力道,介於兩者之間,像用手指去碰一顆剛長出來的水泡,既怕弄疼它,又怕碰不到它。膠擦會把紙面上的鉛筆灰捲成細長的小條,灰色的、彎曲的,像一條蚯蚓。
擦完之後,紙面會有一層薄薄的、粗糙的痕跡,比周圍稍微暗一點,鉛筆的字跡淡了,但沒有完全消失,像一個剛剛被抹掉、還沒有完全褪去的影子。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紙面的溫度比其他地方低一點。膠擦擦過的地方,紙變得薄了一些,透光看的時候,能看到筆痕下面的纖維被壓平了的紋路。
後來用圓珠筆寫字,膠擦就不管用了。圓珠筆的墨水擦不掉。那時候開始用塗改液,白色的、黏稠的,點在錯字上面,等它乾,再覆蓋上新的字。修正液乾了之後是硬的,凸起來的,摸上去像紙面長了一個小小的疤。那個疤還在那裏,抹不掉,也不會消失,成為那一頁紙的一部分。你以後翻到那一頁的時候,還是會看到它。
再後來,開始用電腦、用手機,錯字按一下刪除鍵就沒了。屏幕上沒有痕跡,沒有擦過的粗糙,沒有突起的修正液,沒有紙面被擦薄之後透光的纖維。一切乾乾淨淨,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膠擦不一樣,膠擦擦過的地方,仍然在那裏。紙面上那片被擦過的地方,比周圍淺一點,那片痕跡不會被抹去,成為紙張的一部分,見證過一次被修改、被試圖掩蓋、又最終無法徹底掩蓋的努力。它不像刪除鍵那樣抹得一乾二淨,似在告訴你:這裏曾經有過一個字,現在它不在了,但它待過。
我有時候會想,人生那些被擦掉的東西,是不是也像這樣。有些事你以為忘了,其實只是擦淺了,紙面上還留着那片痕跡。你摸上去,能感覺到它在那裏,比別的部分薄一點,粗一點,但沒有顏色,也沒有形狀。你以為你擦掉了,其實只是擦淡了。你以為你忘了,其實只是不再去翻那一頁了。
那塊膠擦還在抽屜角落裏躺着,硬了,邊緣光滑,表面有擦不掉的藍色印痕。我沒有扔掉它,也沒有再拿出來用過,放在那裏,像一個被擦過很多次的字,雖然淡了,但你知道它曾經在那裏,而且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