擰開辦公室最後一顆生鏽的螺絲,我把陀螺從鐵皮抽屜裏請了出來。二十年前的陽光忽然從陀螺尖上迸濺,在午後的塵埃裏旋轉成金黃的漩渦。那是《陀螺戰士》裏的青龍,玄鐵色的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銀亮的舊夢。隔壁工位的阿強探頭過來,「喲,這不是……」他話沒說完,我看見他眼底有光一閃,像看見故人。
甚麼時候開始,我們的抽屜裏都藏着這樣的物證?阿強的隔間裏供着炭治郎的日輪刀模型,刀柄上纏的布條是他女兒幼兒園手工課的作業。銷售部老周更絕,辦公桌玻璃板下壓着全套《海賊王》通緝令,路飛那笑得沒心沒肺的懸賞照,正好抵着他這個月沒完成的KPI。茶水間裏偶爾撞見,彼此會心一笑,像江湖故人交換暗號──那笑紋裏刻着同樣的密碼:我們都曾在某個暑假的午後,攥着五毛錢硬幣衝進小賣部,為一張閃卡心跳加速。
原來歲月不是直線。它是個陀螺,轉着轉着,又回到最初的支點。我們這些被房貸、會議、家長群切割成碎片的「中佬」,突然在某個加班後的深夜,鬼使神差地點開購物車,把童年狠狠拍了回來。快遞拆開的剎那,二十年前那個攥着零花錢的小孩從身體裏前蘇甦過來,隔着漫長的光陰,與此刻西裝革履的自己擊了個掌。
女兒曾翻出我的陀螺發射器,困惑地問:「爸爸,這怎麼玩?」我教她拉繩,陀螺「咻」地飛出去,在木地板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圓。她拍手笑,我卻忽然想起,教我玩陀螺的哥哥,此刻正在另一個城市還着另一套房貸。我們多久沒一起打過陀螺了?可這金屬的小東西轉起來時,竟能連着兩座城市的心跳。
最妙的是那些「無用之用」。鬼滅之刃的和果子買回來,捨不得吃,在冰箱裏放至過期;炭治郎的糖霜臉慢慢軟化、模糊,倒像是被無慘的詛咒侵蝕了。海賊王的千陽號拼到一半,螺絲撒了一地,妻子收拾時嘟囔「多大了還玩這個」,我卻看見她偷偷把喬巴的玩偶擺在自己梳妝台上。我們笨拙地收集着這些脆弱的物證,像收集漸漸熄滅的星光──不為實用,只為證明光曾經亮過。
昨天路過文具店,看見初中生圍着扭蛋機雀躍。我擠進去,投下硬幣,「咔嗒」一聲滾出個桃之助的人偶。陽光正烈,人偶在掌心微微發燙。忽然明白,我們買的從來不是玩具,是向時光贖回的憑證──證明那個在電視機前蹲守動畫的少年從未離開,他只是長大了,學會了用工資卡繼續守護他的王國。
下班路上,陀螺在公文包裏輕輕晃動。地鐵呼嘯穿過城市胃袋,滿車廂疲憊的面孔裏,我看見前排大叔的鑰匙扣上掛着哆啦A夢。我們素不相識,卻共享着同一種秘密:在成為某某的父親、某某的丈夫、某某的經理之前,我們首先是某個故事的讀者,某個夢想的持有者。那些塑料與合金鑄成的信物,是我們偷偷保留的,通向少年時代的月臺票。
回到家,我收好陀螺,明天還有報表要交,有家長會要開。但此刻,在這個屬於我的小隔間裏,青龍的圖騰正在最後一縷夕光中低語──它說,轉吧,再轉快些。趁我們還記得怎麼旋轉,趁我們心裏那個少年,還不肯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