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與風,皆是故人   譚秋實

——深夜聽《The Sound of Silence》和《且聽風吟》  

 深夜一點,耳機裡迴圈著兩首歌。一首是 Simon & Garfunkel 的《The Sound of Silence》,一首是樸樹的《且聽風吟》。它們交替響起,像兩個老朋友輪番坐在我對面,不說話,只是陪著。一個用英語低訴,一個用漢語呢喃,說的卻是同一件事:孤獨這件事,到了中年,才真正聽懂了。

 第一次聽《The Sound of Silence》,在家裡那臺DVD音響上。銀色的碟面,封套上印著一座霧濛濛的橋。週末下午,家裡沒人,我把音量開到剛好填滿客廳的程度,那時只覺得好聽,純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好聽。旋律像一條安靜的河,從耳邊流過,不追問,不打擾。年少時的孤獨是飽滿的,帶著期待的,是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但總有一天會理解的孤獨。那種孤獨有出口,有未來,甚至有幾分浪漫。所以那時候聽 《The Sound of Silence》,聽的是美,是那種冷冽的、與世無爭的美。樸樹的《且聽風吟》也是那時候聽的,同樣只聽出了旋律和那股子文藝勁兒,至於他到底在唱什麼,並不真的在乎。

 再到四十歲再聽,經歷了人生的波折起伏,情緒的迴旋鏢正中眉心,才知道這首歌裡藏著的,是二十歲時沒法嘗到的厚重,一時恍惚。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你好,黑暗,我的老朋友)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我又來與你傾談了)

 開篇這兩句,年輕時聽,覺得是一個詩人的修辭。現在聽,覺得是每天的日常。凌晨兩三點醒來,窗外漆黑,你會覺得自己與整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玻璃。想找人說點什麼,翻了翻手機通訊錄,幾百個名字,沒有一個可以撥出去。最後只能轉向黑暗,像歌裡唱的那樣,把黑暗當作老朋友。黑暗不會回應,但至少它不會敷衍你。

 而《且聽風吟》的孤獨,是另一種質地。樸樹的聲音裡有毛邊,有疲憊,有那種在生活裡磕碰太久之後的不甘和認命糾纏在一起的複雜況味。他不像 Garfunkel 那樣站在高處,用天使般的嗓音俯瞰人間的荒涼。他就坐在你旁邊,縮在深夜的沙發裡,抱著吉他,斷斷續續地唱:

 「那些被風吹起的日子」

 「在深夜收緊我的心」

 這幾句詞,沒有比喻的層層包裹,沒有意象的精巧鋪排,樸素得像是隨口說出來的。但正是這種樸素,讓它在深夜聽來格外鋒利。中年人的孤獨不是戲劇性的,不是一個人站在暴雨中呐喊而無人回應。中年人的孤獨是日常的,是「深夜收緊我的心」的那種感覺——緩慢,持續,不可名狀,像一件濕冷的衣服貼在皮膚上,脫不掉。你無法指著某件事說「我就是因為這個孤獨」,它沒有原因,或者說,到處都是原因。

 從音樂本身來看,《The Sound of Silence》的結構極簡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全曲建立在 Am–G–F–C 的和聲進行上,四個和弦循環往復,幾乎貫穿始終。沒有轉調的驚喜,沒有節奏的突變,甚至沒有副歌與主歌之間強烈的情緒對比。Paul Simon 的吉他編配大量運用了 Travis picking 技法,拇指撥出的低音線與手指彈出的高音旋律形成對話,一低一高,一問一答,像是兩個孤獨的靈魂試圖在虛空中建立聯繫,卻終究各自飄散。1964年的原版是純原聲的,1965年製作人 Tom Wilson 在未經二人同意的情況下加入電吉他、貝斯和鼓,那個所謂的「民謠搖滾」版本反而成了流傳最廣的版本。但說實話,四十歲之後我幾乎只聽純原聲版。那個版本裡有一種不加修飾的、近乎赤裸的東西,更像生活本來的樣子——沒有鼓點推著你往前走,只有一把吉他,一個人,和你自己。

 《且聽風吟》在音樂上走了另一條路。它不追求和聲的循環往復,旋律線條自由地起伏,吉他的編配隨性散漫,有時只是幾個稀疏的和弦,有時是一段流暢的分解,像風一樣沒有固定的方向。如果說 《The Sound of Silence》 的結構像一座精密而克制的建築,每一塊石頭都經過計算,那麼《且聽風吟》就像曠野裡一棵獨自生長的樹,枝椏自由地伸向天空,不按任何人的規矩。但兩者有一個共同點:都不急不躁,都留白,都知道什麼時候該讓聲音停下來,讓寂靜自己說話。這種對「靜」的尊重,在今天的流行音樂裡顯得稀缺。今天的歌,恨不得每一秒都填滿,生怕聽眾走神。而這兩首老歌,卻願意把空間留出來,讓聽的人自己走進去,把自己放進去。(上)◇  (圖片選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