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三個月後,他進了一家電商公司,從基層做起。
他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週末還會去接案子,存款數字慢慢增長,從六位數到七位數。她升了經理,薪金也漲了,但壓力也更大了,經常加班到半夜。
他們的「約會基金」漸漸變成了「買房基金」,週末不再出去玩,而是窩在家裏算賬、格價、看房。
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發現她趴在書桌上睡着了,面前攤開一疊房貸試算表。他輕手輕腳準備去洗澡,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幾點了?」
「兩點。」
「你怎麼這麼晚?」
「加班,」他替她蓋好被子,「睡吧。」
她抓住他的手:「嘉樹,我們是不是變無聊了?」
「甚麼?」
「以前我們會去陽明山採海芋,去北投泡湯,會交換耳機聽歌。現在……」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現在我們只會談錢。」
「因為我們在為未來努力啊。」他說。
「可是現在也很重要。」她坐起來,認真地看着他,「我不想等到我們有房子的那天,才發現我們已經不認識對方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明天是週六。」他說。
「然後?」
「我們去淡水吧,騎摩托車,像當年一樣。」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蠟燭。
「真的?」
「真的。」他說,「房貸試算表可以等,你不能等。」
她笑了,那個笑容和七年前一樣,讓他心動。
十.
二零一九年的春天,他們終於存夠了首期。
那是一間中古屋,兩房一廳,有個小小的陽台。簽約那天,兩人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坐了很久,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我們做到了。」她靠在他肩上。
「還沒有,」他說,「這只是開始。」
裝潢、家具、家電,每一筆開銷都經過精算。她想要一個書房,他想要一個可以種植物的陽台。
「書房比較實用,」她說,「你可以在那裏寫程式。」
「但陽台可以種你喜歡的植物。」
「植物又不能當飯吃。」
「可是你看到植物會開心。」他說,「你開心比較重要。」
她看着他,伸手捏他的臉:「你甚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一直都會,只是你沒發現。」
最後書房變成了她的辦公室,陽台上種了幾盆薄荷和九層塔,因為可以煮菜用,還有一小盆薰衣草,是她堅持要種的,雖然在臺北的氣候裏長得不好,葉子總是黃黃的。
搬家那天,他們請了假,自己開着租來的貨車,來回跑了三趟,最後一趟車子拋錨在國道上,兩人站在路邊,看着夕陽把天空燒成橘紅色。
「怎麼辦?」她問。
「叫拖車吧。」他說,開始打電話。
她站在路邊,笑了起來。他掛掉電話,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笑甚麼?」
「我們好慘,」她笑得直不起腰,「買了房子,結果貨車拋錨,家具還在車上,我們站在路邊吹風。」
他也笑了。
「慘嗎?」他說。
「我覺得還好,有你在,甚麼都還好。」
她轉過身,看着他的眼睛,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金色的紗。
「嘉樹,」她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哪樣?」
「在一起,不管發生甚麼事都一起面對。」
「會的,」他說,「我保證。」
那是他最後一次對她說「我保證」。
十一.
裂縫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他們都說不上來。
也許是她接到那通電話之後,她要調職到上海兩年,回來之後就是總經理,那是她夢寐以求的位置。
「兩年時間很快過。」她在廚房裏說,手裏還拿着鍋鏟,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盆黃了葉的薰衣草。
「我能不能一起去?」他問。
「你的公司呢?你剛升主管……」
「我可以辭職。」
她放下鍋鏟,蹲在他面前,雙手握住他的手。
「嘉樹,」她說,「這是你事業的上升期,不能為了我放棄。」
「你比事業重要。」
「但我不希望你以後後悔。」她的眼眶更紅了,「如果因為我而讓你放棄機會,以後吵架會變成一根刺。」
他看着她,意識到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刺」,甚麼時候開始的?他不知道。
「那你呢?」他問,「你會後悔嗎?」
她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只會後悔沒有去,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目標,嘉樹,你知道的。」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她從來不是會為了愛情放棄夢想的人,而這正是他愛她的原因。
「我等你。」他說。
她撲進他懷裏,哭得像當年被主管罵的時候一樣。他抱着她,感覺她的眼淚濕透他的襯衫,也和當年一樣。〈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