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現實從不按劇本走。
她升職了,開始帶團隊,壓力像無形的繩索,一天比一天緊。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發現她坐在地板上,臉色蒼白,文件散落一地。
「怎麼了?」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客戶臨時改要求,」她的聲音在顫抖,「我熬了兩個通宵做的簡報,都用不上,主管在會議室當着所有人的面罵我,說我專業能力不足。」
他甚麼也沒說,默默把她拉進懷裏。她先是僵着,然後開始發抖,最後終於大哭出來,像一個被世界欺負的孩子。她的眼淚弄濕了他的襯衫,那件Uniqlo特價買的、已經洗得發白的襯衫。
「我不想做了,」她哭着說,「我想辭職,我想逃離這一切。」
「那就辭職。」他說。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他:「可是我們需要錢,房子、未來……」
「未來可以慢慢來。」拇指擦去她的眼淚,「你比較重要。」
她看着他,眼淚流得更猛了,但這次是笑着哭的。她撲上去,緊緊抱住他,差點把他勒得喘不過氣。
「嘉樹,」她在他耳邊說,「我愛你。」
那是她第一次對他說這三個字。他愣了一下,然後緊緊回抱她。
「我也愛你。」他說,「比你想像的還要愛。」
七.
秋來春去,當他們以為一切都在好起來。
時間開了他們一個大玩笑,那個冬天,他工作的新創公司倒閉了。
產品上線三個月,用戶不到一千人,老闆在會議室裏宣布解散,他走出公司大門,天空灰濛濛的,像他的心情。他沒有立刻回家,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看着路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沒有。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她坐在床上,抱着膝蓋,顯然在等他。
「我失業了。」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她沒有說話,下床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她的個子比他矮很多,這個姿勢有點彆扭,但她抱得很緊。
「沒關係。」她說。
「我們的存款……」
「沒關係。」她重複,然後從皮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我這半年的獎金,你先拿去,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他看着信封,很久都沒有接。
「你存了很久。」他說。
「所以我們要一起把它賺回來。」說完,把信封塞進他手裏,「你忘了嗎?我們說好的,一起!」
那個「一起」又出現了。他接過信封,感覺重得像一塊磚。
「我會還你的。」他說。
「不用還。」她說,然後踮起腳吻了吻他的嘴角,「你以身相許就好了。」
他終於笑了,眼淚也同時掉了下來。
八.
失業的三個月,是他們最親密、也是最艱難的時光。
他白天投履歷,晚上接企劃寫程式,到她下班回來,他幾乎都已經累趴在電腦前睡着了。她會輕手輕腳地關掉熒幕,幫他蓋上衣服,然後去廚房煮一碗泡麵,加兩顆蛋──他們的「豪華晚餐」。
有一天晚上,他被泡麵的香氣喚醒,發現她坐在床邊,手裏端着兩碗麵。
「起來吃東西。」她說。
他坐起來,接過碗,麵裏有兩隻煎蛋,而她的碗裏只有麵和清菜。
「你的蛋呢?」
「我不餓。」
「蘇詠晴!」他放下碗,語氣嚴肅。
她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發票:「今天超市特價,蛋只剩兩隻,我買了,但我想你比較需要……」
他看着那張發票,忽然覺得喉嚨被甚麼堵住了,放下碗,把她拉進懷裏。
「對不起。」他說,聲音沙啞。
「為甚麼?」
「讓你過這種日子。」
「林嘉樹,」她一字一句地說,「我選擇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能給我甚麼,而是因為你是你,不管有沒有錢,我都在,你明白嗎?」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和圖書館裏一樣亮,一樣堅定。
「嗯。」他說。
「那吃麵。」她把碗塞回他手裏,「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頭吃麵,眼淚卻止不住的流,她坐在對面,假裝沒看見,只是把自己的麵推過來:「我吃不下了,你幫我吃。」
看着她碗裏幾乎沒動的麵,他沒有戳破她的謊言。(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