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一面臨海，三面環江。四周灘塗濕地綿延，多生底棲生物——蛸蜞。河邊、溝邊、水田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洞，個個洞裏有蛸蜞，今天捉掉了，過幾天又有了，真是取之不盡。

蛸蜞可以食用，也可肥田，還有一大害處：鉗斷禾苗損害莊稼。官方民間提倡捉蛸蜞保豐收，行之有效的一法，就是照蛸蜞：夜裏提燈照明捕捉。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也常去照蛸蜞，且是時間久長，從小學照到中學，堪稱老手。

天黑下來了，背上盛放蛸蜞的環籃，提着擋風玻璃燈出發。

蛸蜞雖小卻很狡猾，一看到人就往洞裏鑽，黃豆大小的燈光下，能捉得到嗎？

黑夜裏的蛸蜞，有害怕火光的習性，燈光照見時，不會像白天那樣四處奔逃，也不會張着兩隻螯拒捕搛人，而是原地趴下。正好一把抓起，往環籃裏一塞了事。

河裏溝裏的蛸蜞特別多，所以總去河溝裏照，下河溝要赤腳，還要濕褲子。人在水裏，傍着邊岸慢慢挪着腳步，一隻手拎着燈緩緩移動，姿態各異的蛸蜞映入眼簾：有的在洞口乘風涼，有的在濕地裏覓食，有的在淺水裏洗澡，有的在蘆葦上攀爬，有的在追逐打架，有的在挖掘洞穴。發現燈光靠近時，便都匍匐着一動不動，任憑手到擒來。蛸蜞多的地方，移一步能捉三四隻。

記憶中，一個晚上照二三斤是三隻手指捉田螺──十拿九穩。

照蛸蜞是很艱苦的，點點滴滴在心頭。

四周一片漆黑，鑽在蘆葦水草叢裏，蚊叮蟲咬，汗流浹背，下身濕漉漉，肩上重甸甸。還怕夜、怕鬼，一直處在緊張狀態，水鳥驚飛、青蛙蹦跳、夜雁鳴叫時，總是心頭砰砰。因此，都與小夥伴同進同出，相互有個照應。兩人相距不遠，不時大聲問答：「蛸蜞多不多？」「還算可以。」「照到多少了？」「已有一斤多了。」……既是交流資訊，又是報平安、壯膽。

赤着腳下水，不止一次戮破過腳，後來被母親強迫着穿上舊鞋子，緊緊綁在腳踝上，布鞋底千針萬衲，厚實堅韌，戮破腳不再，只是陷在污泥裏行動不便，也不舒服。

一天在月牙溝裏照蛸蜞，滿溝又高又密的蘆葦，雙雙很大，正暗暗高興時，忽聽得「嘩嘩」聲響，舉燈循聲看過去，隱約見蘆葦上盤纏着一條黃綿蛇，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逃到岸上，鞋子掉了一隻也不敢去尋。

雖然如此，照樣出去照蛸蜞。為甚麼這樣上勁呢？一大動力，照蛸蜞能創收，交學費也靠牠。

生產隊裏以現錢收購了蛸蜞漚製肥料，一斤二分錢，後來減為一斤一分，雖然少之又少，依然不離不棄。要知道大人田野勞動一天不過二角錢，還須等到年終分配時拿到手。所以多數農家平時很少有現錢，兒女上學的學費，往往由孩子自力更生了，靠着晚上照了蛸蜞，一分一分積少成多，過完一個暑假，交學費也就差不多了。

記得很清楚，當年日常裏，身邊總存放着二三角零花錢，引為自豪。還曾咬咬牙，一下子花了好不容易攢積的二角五分，刻了一顆紅色水晶印章外加盒子、印泥。至今還保藏完好，多次向小輩展示，憶話當年，感慨良多。

又蛸蜞是河鮮，味道還是蠻好的，紅燒蛸蜞、醃蛸蜞、蛸蜞醬都很可口，蛸蜞螯佐酒算得上一隻鼎呐。別的葷菜吃不起，蛸蜞自給自足，不花錢又享了口福，一舉兩得。

也因此，照蛸蜞雖然又苦又累，卻是樂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