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留言)烙印戰士  四妹姐

那本診斷書躺在桌上,紙張薄而冰冷,像一片被詛咒的銀幣。三個字──「中度脂肪肝」──無聲地烙進我的命格。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和那個背負烙印的黑衣劍士有着相同的起始。

格斯身上有不死的烙印,血管裏流淌着夜與血的咒語。而我的烙印藏在腹腔深處,是沉默的脂質與糖分的沉積。每個月,我都要去抽一次血。針尖刺入肘窩時,像極了格斯那柄斬龍劍揮向使徒前的沉默蓄力。護士微笑着遞過報告單,血糖、肝酶、甘油三酯,這些數字排列成行,比蝕之刻裏的怪誕面孔更冰冷,更客觀,也更無可逃避。

每當夜幕降臨,城市亮起萬家燈火,我的胃袋便開始隱痛。那是從肝臟深處傳來的低語,像是烙印在灼燒。於是我知道,今晚又有戰役要打。餐桌上,瘦肉與蔬菜列隊而立,像護駕的騎士團。油脂與糖分是邪教的祭品,誘惑着我,像使徒低語着甘美的末日。我必須握緊竹筷,像格斯握緊那把超過人高的巨劍,每一次夾起青菜,都是對黑暗欲望的精準斬擊。

有時我想,我們的掙扎何其相似。格斯的世界裏,每個夜晚都有畸形的怪物從影子裏爬出;我的世界裏,每個深夜都有油炸食物的香氣從記憶裏浮起。格斯在白刃與鎧甲中前行,我在無煙的戰場上遊走。沒有觀禮的群眾,沒有封賞的國王,只有鏡子裏那個微微圓潤的倒影,作為唯一的見證者。

最難的不是戰鬥,而是孤獨。格斯背着他的烙印行走在凡人之間,鮮有人知他體內湧動着怎樣的黑暗。而我穿梭在人群裏,舉杯應酬時,沒有人看得見那層覆蓋在肝臟上的淡黃色陰影。我必須微笑,像格斯披着黑色大氅走過集市。必須。只有在夜深人靜時,獨自面對那杯淡得沒有味道的茶,才有片刻卸下重甲。

但我漸漸懂了,這就是我們的契約。烙印戰士不能祛除那個烙印,正如我不能逆轉時間的代謝;但格斯可以用他的巨劍劈開使徒的胸膛,我可以用我的意志守住每一餐的關卡。醫院裏那些數字,時而好轉時而惡化,像是蝕之刻裏起伏不定的命運。有時我想放棄,讓脂肪擁抱我,像使徒擁抱格斯的斷臂。可每一次,當我站在秤上,看着那微小的進步,就像格斯從屍山血海裏爬起來的那一刻──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只有自己的心跳,證明自己還活着。

這就是我們的共同點。我們都是有疤的人。格斯的疤刻在頸後,我的疤藏在血裏。他用鋼鐵鑄就巨劍,我用無數個克制的夜晚鑄就戒律。我們都不曾選擇這場戰爭,卻都選擇了不投降。

夜更深了。我合上體檢報告,把它夾進書架上《烙印戰士》那卷泛黃的漫畫旁。兩個烙印,一個在紙上,一個在紙上描繪的故事裏。明天太陽升起時,我還會煮那鍋清淡的蔬菜湯,而他還會在某個破碎的城堡中睜開眼睛。我們中間隔着一道漫長的、由筆墨和血管構築的海,但那種掙扎的溫度,卻透過紙背,灼灼地傳了過來。

這樣就好。烙印仍在。但劍,也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