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二零年的初夏，空氣裏裹着梔子花的甜香，更是浸泡着世界盃的熱辣滾燙。

成年人談論賽事眉飛色舞，就連十歲的兒子也央求我寫完作業看梅西。馬甯成為主裁判的消息讓國人欣喜不已，而更讓人熱淚盈眶的是：評論員出身的董路帶領一批無俱樂部背書的草根足球小將遠赴意大利參賽，進二十一球，丟二球，七戰全勝，點球絕殺英超埃弗頓，拿下這項國際青訓賽事三十七年首個亞洲冠軍。異國綠茵場上，一群十二三歲的中國少年沒有頂尖俱樂部的加持，沒有優渥完備的訓練條件，卻憑着一身孤勇，直面歐洲頂級豪門梯隊，沉穩堅定，無所畏懼，看着他們高舉國旗的模樣，心底莫名感動。

恰逢學校組織三四年級足球聯賽，看着操場上奔跑的小小身影，我不由得心生感慨：綠茵無界，少年同心，這不服輸、不怯場的滾燙心氣，才是少年最鮮活的模樣。

這週恰逢我值週，瑣事繁多，錯過了本班的第一場聯賽。下午進教室時，令人窒息的壓抑感裹着煩悶的熱氣撲面而來，孩子們耷拉着腦袋，像是泄了氣的破氣球，沒精打采，平日天真、淘氣的眼神裏也失去了往日的靈性。一問才知道，首場對戰，我們零比七大比分落敗。

我輕聲安撫，卻也不敢過於盲目鼓勵。心底暗暗思索：於三年級孩子而言，拉開差距的不僅僅是技巧與體能，更重要的恐怕還有勇氣與信心。下一場比賽我定要去看看，尋回那難能可貴的少年心氣。

第二場比賽是隔天上午，我忙完手頭工作，快速趕到操場，賽場的氛圍比初夏的日頭還熱，小小的身影在綠茵場上奔跑，啦啦隊的加油聲此起彼伏。比賽已開始十餘分鐘，二班攻勢猛烈，已連進三球，我方隊員被動應戰，腳下足球像是受驚的小鹿，毫無章法地亂飛，完全沒有自己的節奏。班主任何老師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站在場邊乾着急。

我站在邊線仔細觀望，片刻看清了癥結。本次年級聯賽採用五人制賽制，四男一女搭配，女生鎮守後方禁區。守門的男孩本是校籃球隊的得力小將，思路清晰，反應靈敏，可此刻站在球門前，撲球的動作明顯遲疑閃躲，籃球場上的靈動與自信蕩然無存。鎮守禁區的女孩是年級兩百米短跑亞軍，身姿高挑、爆發力十足，可站上綠茵場上，卻拘謹地環抱雙臂，只敢在禁區線上小幅挪動，始終不敢主動迎球出擊，每每足球滾至腳邊，大多倉促踢空。進攻的三位男生拼搶積極，卻習慣紮堆圍球，不跑位，不傳球，錯失進攻良機。

之二

看着孩子們手足無措的模樣，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二十多年前，在石泉中學那片簡陋的黃土草坪上，初次組建女子足球隊的那群懵懂少年，一樣的忐忑生疏、小心翼翼。是教練的耐心指導和一場場賽事的磨礪才讓她們長出了自信。一念至此，我即刻示意暫停比賽，把情緒低落的孩子們聚在一起。一張張稚嫩的小臉寫滿失落，脖子上好似壓着千斤重擔，低低地垂着，滿是疲憊、無奈與不甘。我溫柔堅定地開口道：「孩子們，競技體育，最可貴的從來不是天生強大，而是敢於直面挑戰。老師年少時也踢過多年足球，也曾失敗、受傷，深知賽場之上，心態為先。大家水準差不多，困住我們的從來不是對手，而是膽怯的自己。相信自己，我們就有翻盤的可能。」

孩子們緩緩抬起頭，迷茫的眸子裏，漸漸亮起一絲微光。

要控住比賽，得先穩住守門員，我看向他，溫柔地說：「足球比籃球輕多了，以前我踢球的時候，足球還砸到臉上。球踢過來，不要怕，看準抱住它。老師相信你是一位金牌守門員。」男孩面容嚴肅，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又轉向拘謹內斂的女後衛，「你在田徑場上奮勇爭先的樣子英姿颯爽，足球場上不分男女，中國女足姑娘們更是堅韌。把你跑步的狀態拿出來，整個禁區都是你的領地，加油，防好了！球看準了再踢，別急！我相信你能守好！」

最後，我看向所有隊員，溫柔地傳遞出最堅定的信念：「狹路相逢勇者勝！最好的防守，永遠是主動進攻，別怕，別猶豫。冷靜找空位，傳球配合，足球不是一個人的戰鬥，是我們一個隊的配合。」我眼神堅定地看着他們，一邊說一邊豎起大拇指打氣，低垂的肩膀彷彿注入了力量，孩子們挺起脊背，重重地點點頭，眼底的怯懦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篤定的光。

心境一變，賽場局勢便隨之改變。

守門員穩穩紮在球門前，雙眼似鷹隼緊緊盯住每一個想要破門而入的球，球一旦到禁區，他便老鷹撲食般果斷撲救，穩穩護在懷裏，硬是沒再讓一個球進門。每每完成一次漂亮的防守，我便向他高高揚起大拇指，他靦腆一笑，動作愈發舒展俐落。

女後衛也放開束縛，揮動雙臂，大步跑動起來，她個子高，速度快，主動上前逼搶攔截，對方進攻的男生見她氣勢全開、步步緊逼，反倒心生遲疑、亂了節奏。一個愣神，她瞅準球，一記大腳抽射，足球凌空而起，越過人群，徑直飛向對方球門前。此時，對手來不及回防，我方前鋒果斷補位，一腳勁射，球俐落地進了球門。一直情緒低迷的觀眾席爆發熱烈的歡呼，場上的孩子們也激動地一邊呐喊，一邊回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是衝破陰霾的喜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