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曬霉習俗極具地方特色。江南地區在經歷了極度潮濕的「黃梅天」後（即「出梅」），一入三伏，便正值副熱帶高壓控制，迎來一年中氣溫最高、陽光最猛烈的時節，正是「曬霉」的最佳時機。

「曬霉」這天，各家小院熱鬧非凡。竹竿架起、床板鋪開、繩索拴緊，連簸箕和篩子都派上了用場。村人們紛紛翻箱倒櫃，利用這滾燙的日光，曝曬棉衣被褥、換季衣物、糧食種子或字畫書籍。放眼望去，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衣裳或懸掛、或平鋪，無拘無束地展示着身姿。整個村落的院子就像開滿了奼紫嫣紅的花，煞是好看。

母親一向有「曬霉」的習慣。每年農曆六月六大清早，她便開始忙碌。先拿起竹掃帚，將門前空地掃得一塵不染，接着鋪上舊草席、架起竹篙。隨後，母親便像搬運寶藏般，將木櫃、木箱裏的衣物一件件抱出來。所有容易吸潮的被胎、被面、蚊帳、棉鞋與布鞋，全都被妥帖地安放在太陽底下，接受陽光的洗禮。

那時的「曬霉」，父親還會虔誠地搬出祖傳的「家譜」放在陽光下直射，利用強光殺滅紙頁夾縫中的書蟲。也會一邊翻曬家譜，一邊給我們講述家族遷徙、先祖奮鬥的故事，將「曬霉」變成一場隆重的家教儀式。

對大人來說「曬霉」是件體力活，對孩子而言，卻是一場好玩的盛宴。「天上日頭炸晃晃，百蟲曬得精光光，地面發燙像烤箱，雲朵嚇得全躲藏。」孩子們唱着童謠，在隨風飄動的衣被間鑽進鑽出，追逐嬉戲。大人們生怕孩子弄髒了晾曬的衣物，在後面一個勁地攆，卻怎麼也止不住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在晃盪的衣影中，母親的身影也穿梭其間。她總是不停地翻動和拍打着被褥，一邊為棉絮「疏鬆筋骨」，一邊讓衣物的裏裏外外都能得到陽光的眷顧。而我，也會學着父母親的樣子，把自己寶貝的幾本書本拿出來曬太陽。

在農耕文明的悠悠歷史中，需要被晾曬的除了衣物等日用品，更重要的是糧食與食材。如今，現代生活雖不再需要依靠「曬霉」來防霉防蟲。然而，每當盛夏的烈日再次灼燒大地，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承歡父母膝下的情景，想起那段有母親溫暖陪伴的「曬霉」歲月。滾燙的日光，彷彿深深地曬進了我的記憶深處，在曬霉傳統中思考、歸納生活，也成為我生命裏永不褪色、永不發霉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