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是一則新聞。鏡頭裏,秋田的某個鄉鎮,一頭熊在超市的停車場閒庭信步。牠動作遲緩,毛皮在夕陽下泛着金邊,像是剛從深山的幕布後踱出的演員,誤闖了人間劇場。我盯着屏幕,忽然覺得那姿態眼熟極了。像是甚麼東西從古老的捲軸裏掙脫了出來,帶着木炭與鐵鏽的氣味。
我想起《鬼滅之刃》裏,那隻在雪夜襲擊驛站的巨熊。牠沒有鬼的異能,卻同樣將恐懼灌注進人類的呼吸裏。你看,現實與幻境總是在某一個節點悄然握手。牠們同樣是入侵者,帶着山林的沉寂與蠻橫,撕開了人類用籬笆與燈火編織的安全網。新聞說,那一年的熊出沒次數破了紀錄,山林裏果實歉收,牠們餓了。而漫畫裏,炭治郎的父親在月光下提起斧頭,面對那頭因飢餓而瘋狂的野獸。他神情平靜,彷彿只是在劈一段過冬的柴木。
這大概是另一個奇妙的巧合──對抗牠們的方式,都退回了最樸素的年代。現代的獵槍與麻醉針,漫畫裏的斧刃與日輪刀,本質上都是人與獸在咫尺之間的對峙。沒有導彈,沒有無人機,只有目光相接時的那一剎那,氣力與意志的碰撞。屋外的風在吼,屋檐下的燈在晃,人與熊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在榻榻米上,像一場亙古就有的角鬥。
最後是季節。秋天,當樹葉轉紅,板栗落了一地,故事總是從這時開始。現實裏的熊要趕在冬眠前囤積脂肪,牠們蹣跚地走出深山,循着炊煙與垃圾的氣味而來。漫畫裏的雪夜,也往往是故事最激烈的章節。我忽然覺得,這或許不是巧合,而是某種古老的生物鐘在作祟。千百年來,人類與熊共享着同一片天空下的饑饉與豐饒。當秋天的野果凋零,生存的界限變得模糊,獸與人的世界便在寒露中重疊。
新聞滾動着,畫面切到了下一個街區。那頭熊已經不見了,大概回了山裏,或是被麻醉槍送去了更深的林間。我想起《鬼滅》裏的一句話,大約是「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人與人之間的羈絆都不會消失」。
但此刻,我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覺得這句話或許也可以改一改。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人與熊之間那份因飢餓而生的、古老的對峙,大概也不會消失。它像一面沉默的銅鏡,映照着我們與荒野之間,那層薄得透明、又厚得亙古的隔閡。夜深了,山林裏的樹葉還在簌簌地落。我知道,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或許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隔着文明的微光,與我們對望。那目光裏沒有仇恨,只有一種笨拙的、原始的疑問。而我們,也正攥緊手中的斧柄,在屋檐下,給予它同樣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