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院子裏高大的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林溪探身向前,把胳膊交叉着搭在窗臺上,此時,她的心彷佛被窗外夾着冷雨的風撕扯了無數個來回,整個人就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搖來擺去、找不到方向的細小枝條,荒涼、孤寂。
這是父親離世後的第一個秋天,也是母親離世的第三年。父母相繼離去,將她獨自留在裝滿回憶的老房子裏。下班後,林溪就蜷在父親生前常坐的舊沙發上,裹着父親那件早已褪色的藏藍色羊毛開衫,一窩就到半夜。舊毛衣上還殘留着淡淡的、專屬於父親的煙草和書本混合的氣息。
很長一段時間裏,林溪被巨大的悲傷淹沒,她像被困在深海,無法呼吸,看不到光。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一切都只是機械的重複,靈魂彷彿已經隨父母而去。
那段日子,林溪一直做着一件古怪的事情──她用父親的舊手機,和自己互發資訊。
父親的手機是一款老式智慧機,熒幕上殘留着主人使用時留下的很多劃痕,林溪沒有換手機貼膜,也一直保留着這個號碼。她按時給手機繳費,就像父親在世時一樣。她會用父親的手機給自己發:「溪溪,今天天兒冷,多穿點。」「爸爸給你卡裏轉了錢,別太省。」「晚上回家吃飯嗎?爸爸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然後,她再用自己的手機回覆:「知道了爸,你也是。」「錢收到啦,我夠用的。」「今晚加班,不回去了,你自己吃哦。」……
林溪把手機當成了能通靈的媒介,那個媒介可以連接她和爸爸,彷彿只要它在,爸爸就沒有走遠一樣。
這些自問自答的資訊,安靜地躺在兩個手機的對話框裏。這是林溪對抗生活的巨大空洞的方式,是她在絕望中為自己點燃的一盞微弱虛幻的燈。這一切能讓她在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獲得片刻的安寧。
進入秋季,房間裏越發顯得清冷。那天,借着難得的雨後陽光,林溪用勉強蓄積出的一絲力氣,將自己從完全的麻木中揪出來一點。她明白,悲傷永遠不會消失,但她可以嘗試着讓它慢慢沉澱下去。
收拾父親的遺物,是她邁出的第一步,這第一步既是一種告別,也是一種無法言說的依戀。
那個週末,雨一直沒有停歇的意思。林溪決定開始整理父親的書房。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書籍,書桌上堆積的報紙和稿紙,都散發着寧靜而親切的味道。父親林國棟是一位退休的中學歷史教師,一生嚴謹,卻又溫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