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酒樓的門口,有一塊紅地氈。
不是鋪滿整條台階的那種,是窄窄的一條,剛好夠一個人走,從門檻內延伸到人行道邊緣。地氈是深紅色的,踩得久了,中間那一道便微微發白。下雨天,地氈吸了水,踩上去是軟的,鞋子陷進去一點,抬起來時帶出一小片深色的影。晴天的傍晚,斜陽照在地氈上,把那一行磨白的印跡照得特別清楚,那不是鞋印,是無數雙腳疊出來的、一條淺淺的、發光的通道。
「歡迎光臨」四個字,是繡上去的,金色的線,盤在紅色的底上。金線已經暗了,不像新的那麼亮,像退潮後灘上殘留的一線金光。字在進門的位置,剛好是每個客人踏進門時視線會落下的地方,那四個字很短,但說得鄭重。
後來,店少了,地氈也少了。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門口的那片深紅變成了投影的光。一台小小的投影儀安裝在門框上方,入夜後一亮,光便落在門口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圓形,寫着「歡迎光臨」四個字。字是會動的,有時候緩緩旋轉,像浮在水面上的落花。光很亮,甚至有點刺眼。你走近的時候,那四個字不等你反應,已經打在腳前了,像一句趕在你面前說出的話。
走在上面,腳下沒有任何感覺。不是軟的,不是硬的,下雨天,光映在濕漉漉的地磚上,被水暈開一圈的光裏,字也跟着模糊了,像落在水面的墨。天晴的時候,字是清楚的,但只是一層光,鞋一踩上去,人就遮住了字,等人走開,又復原了,像甚麼也沒發生過。
對年長一些的人,那塊地氈帶着一種老派的鄭重,是一種溫柔的儀式感。就像從前要去別人家做客,進門之前要在門口站一下才敲門,那塊地氈就像是那個延伸,停下來,吸一口氣,然後才以被歡迎的姿態踏入。現在這樣的儀式感少了,年輕人走進店裏是直接的,沒有緩衝。
那紅色甚至不只是紅,是一種記憶的顏色。他們年輕時去過的幾家大酒樓都鋪這樣的地氈,從這一條窄窄的紅色上踏過去。地氈每年更新,但顏色始終相同,深淺也差不多,像一種重逢。多年後那條地氈還在那裏,只是人換了好幾輪。
最終那片紅成了一個隱形的記錄者,不記名,不記數,只記下那些腳步的輕重、快慢、頓挫。小孩子踩上去是蹦跳的,大人踩上去是沉穩的。接住了所有的步伐,但不做任何分辨,只是一層薄薄的、絨面的海綿,等哪一天它不在了,門口那片地磚的顏色會比周圍深出一塊,像一個模糊的印證,替它留最後一點痕跡。◇







